沈清婉从密室出来,径直去了书房。
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,但她没在意。脑子里全是季福说的那些话——铅汞粉、安神汤、慢性毒药。她妈喝了半个月的毒药,死了,太医说是肺疾。十五年。
她推开书房的门。
萧墨寒坐在桌后,左手解着右肩的衣领,右手拿着一瓶药。他的动作有些别扭——右肩的衣料被血洇湿了一片,深红色的,已经半干了。
沈清婉愣了一下,方才的思绪被眼前的画面打断了。
"你什么时候受的伤?"
"不严重。旧伤撕裂了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沈清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药瓶。
"我来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没拒绝。他把手放下来,任她摆弄。
沈清婉先把他右肩的衣料掀开。绷带是她上马车之前让人缠的,现在已经渗了血。她一层一层地拆绷带,拆到最里面一层的时候,看到了伤口——肩胛骨下方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,疤的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肉翻着,还在渗血。
"这是什么时候的旧伤?"
"北境。镇北关那一仗。"
"那今晚怎么裂的?"
"拉扯到了。"
沈清婉没追问他在哪儿拉扯到的——他大概是在东城放火或者安排接应的时候弄的。她低头仔细看伤口,忽然注意到他小臂上还有几条疤。新的叠着旧的,横七竖八的,像是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。
她的眼眶有些发酸,但没有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药瓶的塞子拔开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骗人。"
萧墨寒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清婉把药粉倒在伤口上。萧墨寒的肩膀微微一颤,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用手指把药粉抹匀,尽量轻——轻到几乎没碰着皮肉。
"你太轻了。"萧墨寒说,"药粉得压实才止血。"
"我知道。"她咬着嘴唇,手上稍稍加了点力,"你别说话。"
药粉压上去之后血止住了。沈清婉拿干净绷带重新缠,从肩胛骨绕过腋下,一圈一圈地缠。她缠得很仔细,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,松紧适度——在北境的时候她给伤兵包扎过无数次,手早就练出来了。
缠到最后一步,她把绷带尾端打了个结。不是普通的方结,是蝴蝶结。
萧墨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蝴蝶结。
"……"
"怎么了?"沈清婉装作没看见他的表情。
"没什么。"萧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,"挺好看的。"
"当然好看。我包扎的手艺一向好。"她正了正蝴蝶结的位置,又往后退了一步端详,"行了。明天换一次药,别沾水。"
"嗯。"
沈清婉把药瓶和多余的绷带收好,在桌边坐下来。她的左臂还裹着帕子,帕子上也有血迹,但已经干了。她看了一眼,没管。
"旧部那边安顿好了?"萧墨寒问。
"安顿好了。铁面在守着。"
"季福说了什么?"
沈清婉把季福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皇后和季妃联手给先帝下毒、她母亲发现真相被灭口、季妃临死前留了遗书藏在季家祖坟、祖坟在北境被北狄占了。
萧墨寒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"北境。"他说,"那地方现在是北狄的控制区。要去的话,得走暗道,还要北境那边有人接应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现在身上有伤。"
"你也一样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萧墨寒先移开了目光。
"不急在一时。"他说,"遗书藏了十五年了,不会长腿跑掉。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——季明轩那边的证据要拿到手,皇后的党羽要继续摸,何崇的换防要推完。等这些事落定了,再安排去北境的事。"
"你帮我?"
"废话。"
沈清婉弯了弯嘴角。
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,靠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。萧墨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放松了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。书房里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"噼啪"声,和窗外夜风灌过檐角的"呜呜"声。
过了一会儿,沈清婉忽然说:"你身上的疤一共多少条?"
"没数过。"
"下次我帮你数。"
"不用。"
"我偏要数。"
萧墨寒没再说话。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碰她的头发,但最后只是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
小翠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推门进来——她一直候在外面,算着时间该进来了。她跨过门槛,一眼看到沈清婉靠在萧墨寒肩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,烛光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小翠的脸"腾"地红了。她端着碗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撞上门框。
"奴、奴婢晚点再来——"
"放下吧。"沈清婉头也没抬。
小翠赶紧把碗搁在桌角上,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碗里的汤匙滑了一下,磕在碗壁上,"叮"地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