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,皇后正在用早膳。
送信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,从御膳房那边绕过来的,手里端着一盘点心。他把点心放在桌上,趁宫女转身的工夫,把一张折成指头大的纸条塞进了皇后的帕子底下,然后退出去了。
皇后拿起帕子,展开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"老兵营十七人全失,守卫两人昏迷,地下密室五人亦失。"
皇后的手没有抖。她把纸条折好,放在桌沿上,端起面前的玉杯喝了一口茶。
然后她把玉杯放下了。
放得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但下一秒,那只杯子就碎了——不是裂了,是碎了,碎成了十几片,瓷片飞溅开来,茶水泼了一桌子。
跪在旁边的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,额头"咚"地磕在了地上。
"滚出去。"
宫女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。
皇后坐在椅子上没动。她的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——不是不怒,而是怒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。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沈清婉。摄政王妃。
她低估了这个女人。
老兵营的事她做得滴水不漏——选在东城着火的当口动手,守卫被调走大半,翻墙进去放了迷烟,连地下密室那五个人都找到了。地下密室的位置只有她和刘公公知道,连何崇都不清楚。沈清婉是怎么查到的?
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知道地下密室的人只有三个:她自己、刘公公、还有当年负责建造密室的工部侍郎孙世安。孙世安不会叛变——他全家老小的命捏在她手里。刘公公跟了她二十年,不可能出卖她。
那就是季家那些旧部自己说的。地下密室里关着五个人,其中有一个是季福——季家的老管家。季福在季家待了三十年,什么都知道。他被关了五年,但嘴没被封上。
"来人。"皇后的声音不高,但殿外候着的太监立刻推门进来。
"传刘公公。"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刘公公就到了。他快步走进殿内,弯着腰,脚步又急又轻。进门先扫了一眼满桌的碎瓷片和茶水,脸色没变,只是跪了下来。
"娘娘。"
"起来。"皇后说,"老兵营的事你知道了?"
"奴才刚得到消息。"
"十七个人全被救走了。连地底下那五个都没了。"皇后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你觉得是谁干的?"
刘公公沉吟了一秒。
"除了摄政王府,没有旁人有这个本事。"
"本宫也这么觉得。"皇后端起旁边宫女新换的茶杯,喝了一口,"沈清婉。"
"娘娘要如何处置?"
皇后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。凤仪宫的院子里种了几棵腊梅,枝头已经冒出了黄豆大的花苞。
"启动所有暗桩。"她说,"本宫要她死。"
刘公公的身子微微一震,但很快恢复了常态。
"娘娘,在京城动手——"
"本宫知道风险。"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,"但如果不除掉她,她手里的东西迟早会要了本宫的命。她救走了季家旧部,季福那张嘴什么都说得出来。等她把那些人的口供凑齐了,再呈给皇帝——你觉得本宫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吗?"
刘公公不再劝了。
"奴才明白。需要做到什么程度?"
"不死不休。"皇后说,"传令下去——黑市上挂一张暗杀令,价码五万两。接单的人不限身份,只要能拿到沈清婉的命。"
五万两白银。这个数字足以让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都心动。
刘公公应了一声,起身要走。
"等等。"皇后叫住了他,"还有一件事。孙世安那边你去敲打一下——地下密室是他建的,虽然不是他泄的密,但密室被人找到了,他有责任。让他把工部那边的关系再收紧一些。还有何崇,让他加快禁军的清洗,把摄政王安插进来的钉子全拔掉。"
"是。"刘公公弯腰退了出去。
皇后独自坐了一会儿。她把桌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瓷片的断面很锋利,割破了她的指尖,一滴血珠滚出来,落在白色的瓷面上,像一颗红豆。
她没在意。她用另一只手拿起帕子,把指尖的血擦掉了。
——
三天后的半夜,萧墨寒的房门被人敲响了。
敲门的暗卫统领叫陈五,跟了萧墨寒六年,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平时没事从不出现。他半夜来敲门,说明事情不小。
萧墨寒披衣起身,打开门。陈五递上一封信。
信是从黑市上截获的,信封上画了一个血色的手印——那是江湖黑市"血手令"的标记。信的内容很简单:目标,摄政王妃沈氏。赏金,五万两。时限,一月之内。接单杀手已有三组。
萧墨寒看完信,脸色没什么变化。但他拿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。
"什么时候挂上去的?"
"三天前。"陈五说,"属下在黑市的线人第一时间传回来的。已经有三组人接了单,其中一组是'断魂堂'的人——他们的头目叫周十一,用刀,身手不弱。"
"另外两组呢?"
"一组是散人,没有帮派,但据线人说是个老手,擅用暗器。第三组查不到来历,疑是宫里的人假扮的。"
宫里的人。那就是皇后自己的人。
萧墨寒把信纸凑到烛火上。火苗舔上纸面,纸边卷起来,发出一股焦糊味。信纸烧成灰烬落在地上,他抬脚碾了碾。
"暗卫全部调动。"他说,"沈清婉身边加到八人。出门加到十二人。她什么时候出门、去哪、走什么路、坐什么车,全部提前报给我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不要告诉她。"
陈五愣了一下。
"王爷,王妃那边——"
"她知道了会自己跑出去查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,但眼底有一层冷意,"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又刚从老兵营那边回来。让她知道了,她只会更冒险。我先挡着。"
"属下明白。"
陈五退出去之后,萧墨寒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他把烛台上的蜡烛剪了剪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,亮了。
第二天开始,沈清婉发现身边的侍卫变多了。
以前她出门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人,现在变成了八个。她去花园散步,假山后面蹲着两个暗卫假装修剪花枝。她在凤仪阁里看书,窗外廊下多了两个扫地的仆役——那两个仆役的手上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。
她一开始以为是铁面安排的,问了铁面,铁面说不是他。
那就只有一个人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问萧墨寒:"最近我身边的人怎么变多了?"
萧墨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,语气轻松:"怕你跑了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,但眼底有一丝她熟悉的情绪——那种把担忧压在底下、只露出一个平静表面的东西。
她见过太多次了。
"萧墨寒。"
"嗯?"
"你说实话。"
"实话就是怕你跑了。"他低头扒饭,没看她,"你前两天大半夜跑去老兵营,左臂还缠着绷带。我要是不多看几个人,下次你去哪儿我都不知道。"
这话听着像抱怨,但沈清婉知道不全是。她没有再追问。有些事他不说是有他的理由——就像之前他跟皇后通信的事一样,瞒着她是觉得"现在不能说"。等他能说的时候,他会说。
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"行。怕我跑了就怕我跑了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似乎松了口气。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,"嗒"的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窗外的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"嚓"——那是暗卫换岗时靴底蹭过青砖的声音。沈清婉听到了,萧墨寒也听到了。两个人都没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