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杀发生后的第二天,沈清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上午。
午饭的时候她端着碗没吃几口,筷子搁在碗沿上戳着饭粒发呆。小翠以为她被刺客吓着了,端了一碗红枣莲子汤过来哄她。
"小姐,您好歹吃两口啊。昨儿那帮刺客不是没伤着您嘛——"
"我没事。"沈清婉把碗推开,"去把王爷叫来。就说我有事商量。"
小翠去了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萧墨寒来了。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饭菜,眉头拧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
"什么事?"
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廊下——两个暗卫在,正常。她把门关上了,拉着他到桌前坐下。
"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"
"说。"
"如果皇后以为我已经死了,她会怎么做?"
萧墨寒看着她,没接话。
"我不是说真死。"沈清婉补充道,"我说的是——如果她以为我受了重伤,短期内不会再查案了,她会怎么做?"
萧墨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她会放松警惕。"他说,"然后转移证据。"
"对。她现在最怕的是什么?是我手里已经拿到了她的把柄。刺客是来灭口的,说明她急了。急了就会露破绽。但如果她以为我被吓住了、或者受了重伤动不了了,她就不会再急——她会觉得有时间把证据转移走,从头收拾局面。"
"你想假装受伤。"
"对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"让大夫对外宣称我遇刺受了重伤,需要静养三个月。三个月——够皇后松一口气了。她一松气就会动,一动我就能跟。"
萧墨寒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沈清婉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在算这个计划的风险。假伤期间如果皇后又派人来刺杀,那就不止是"假伤"了。而且假消息一旦传出去,整个王府的防备都会跟着调整,暗卫的布防、出行的安排、跟外界的联络,全得配合着演。
"太冒险。"他说。
"不冒险就查不到证据。"
"你身上还有伤。"
"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不影响。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衣料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沈清婉见过无数次。
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,他开口了。
"行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假养伤期间,暗卫贴身保护,寸步不离。我说的寸步不离是真的寸步不离——你睡觉的时候门外有人,你起夜的时候廊下有人,你换衣裳的时候——"
"行了行了。"沈清婉打断他,"我知道了。寸步不离。"
"还有。"萧墨寒的语气不容商量,"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终止。不管查到哪一步,保命第一。"
"好。"
"答应得倒痛快。"
"因为我知道你会替我把关。"沈清婉看着他笑了一下,"你什么时候让我吃过亏?"
萧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眉头松了。
当天下午,王府请了城中有名的陈太医来诊脉。陈太医是萧墨寒提前打过招呼的——只说王妃受了惊吓,需要装出一副病重的样子。陈太医跟摄政王府有旧交,心领神会,提着药箱进去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满脸愁容,对门口探头探脑的下人摇了摇头。
"王妃受了惊,又动了旧伤。老夫开了安神的方子,但这病得静养——少说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不能见风、不能劳神、不能下床走动。"
消息当天就传了出去。
王府的下人嘴不严,陈太医走后不到两个时辰,半个京城都知道了——摄政王妃遇刺受了重伤,要养三个月。
第二天,几家跟王府走得近的人府上派了人送补品。第三天,消息传进了宫里。
——
皇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剪腊梅的枝丫。
"王妃伤势如何?"她问。
来报信的宫女低着头:"陈太医说受了惊,动了旧伤,要静养三个月。"
皇后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。三个月。三个月够她做很多事了。
"伤到了哪里?"
"听说是左臂,还有惊悸之症。陈太医开了安神的药,说短期内不能下床。"
皇后放下剪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"知道了。下去吧。"
宫女退出去之后,皇后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。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——不是得意的笑,而是一种"终于清静了"的松弛感。
三个月。这个女人三个月动不了。
她立刻叫来刘公公。
"别院里的东西——趁现在转移。"她压低声音,"全部搬到城郊那处去。三天之内搬完。"
"是。"刘公公弯着腰应了,"奴才这就去办。"
"还有。"皇后顿了一下,"暗杀令先撤下来。她既然动不了了,就没必要再冒险派人——万一失手被抓,反而暴露更多。"
"娘娘英明。"
刘公公退出去之后,皇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她没在意。她看着窗外的腊梅,心情难得地好了一些。
那个沈家的丫头,终究还是嫩了。
——
沈清婉"静养"的第一天,躺在床上没动。
小翠端了药进来,她喝了。端了饭进来,她吃了。然后继续躺着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得像真的睡着了。
小翠以为她真的在睡,蹑手蹑脚地收拾了碗筷退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沈清婉睁开了眼睛。
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色暗了。廊下的暗卫换了一班,她能听到脚步声从远到近,再从近到远。每隔半炷香经过一次,雷打不动。
她等了大约一个时辰,等到夜深人静,整座王府都安静下来之后,才悄悄从床上坐起来。
她没有点灯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她走到书桌前,摸到了铁面白天塞在抽屉里的一叠纸——那是铁面安排人跟踪皇后一党得到的情报。
她一张一张地翻看。皇后这两天有没有异常举动?刘公公去了哪里?何崇有没有调兵?孙世安那边有什么动静?
情报显示:刘公公今天下午出了一次宫,去了城西的一间当铺,待了约半个时辰,然后空手回来了。
当铺。沈清婉记下了这个地点。
她又翻了下一张。何崇今天没有异常。孙世安去了一趟工部衙门,处理了几份公文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刘公公出宫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注意。他平时很少出宫,除非是替皇后办私事。城西当铺——那是皇后的暗桩还是别的什么?
沈清婉把情报纸折好,塞回抽屉里,回到床上躺下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三个月是假的。她给皇后的时间窗口是三个月,但留给自己的只有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,她必须找到皇后转移证据的地点,拿到铁证。超过一个月,皇后的证据全部转移完毕,销毁干净,她就再也查不到了。
第二天,铁面又送来了新的情报。第三天,第四天,每天都有。沈清婉白天躺在床上装病,晚上爬起来看情报,把每一条线索都在脑子里串起来。
到了第五天晚上,她把几天的情报汇总了一遍,发现了一条规律——刘公公每隔两天出一次宫,每次去的方向不同,但都会在城西绕一圈。
他不是在办一件事。他是在跑路线。
沈清婉把笔搁在笔架上,用拇指揉了揉酸涩的眼眶。墨汁从笔尖淌下来一滴,洇在纸角的空白处,晕开了一团不规则的深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