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,铁面来了。
他没走正门,从凤仪阁的后窗翻进来的。沈清婉听到窗框"咔"地轻响了一下,就知道是他。
"王妃。"铁面压低了声音,蹲在窗根底下,"刘公公今天又出宫了。"
"几点出的?"
"申时三刻。这次他没去城西当铺,直接往城东出了城。属下派了两个人跟着。"
"出城了?"沈清婉坐直了身子,"去了哪?"
"城郊。西南方向,一座山坳里。属下的人跟到了地方就没再进——怕打草惊蛇。那地方偏得很,方圆两里没有人烟,只有一座灰墙青瓦的院子,像是废弃了的别院。"
沈清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院子什么样子?"
"不大,前后两进。院门上着锁,锁头生锈了,但门口地上的脚印是新的——不止一个人的,至少三四个。院墙约六尺高,没有碎瓷片,但墙头有擦痕,像是经常有人翻进翻出。"
"他进去待了多久?"
"约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,但腰间多挂了一串钥匙——进去之前没有。"
钥匙。沈清婉的脑子转了起来。
刘公公进去之前没有钥匙,出来之后有了。这说明钥匙是提前藏在别院里的,他每次去取一把,用完了再放回去。或者——别院里有人给他开门,他把钥匙带走了。
"你派去的人看清了他的路线吗?"
"看清了。从城东门出城,走官道约五里,在一个岔路口往左拐,走小路三里,进山坳。院子在山坳最里面。"
沈清婉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。城郊西南方向,山坳里,废弃别院——那个方向她知道,是皇后娘家萧家的旧产。萧家十几年前就败落了,在京城的产业大多变卖了,但城郊的几处别院因为太偏僻没人买,一直空着。
"我要亲自去看看。"
铁面沉默了两秒。
"王妃,您现在应该在'养伤'。"
"晚上去。没人知道。"
"王爷说了——"
"王爷说的是寸步不离。你跟着我,算不算寸步不离?"
铁面不说话了。
当夜子时,沈清婉换上夜行衣,从后窗翻了出去。铁面在外面接应,带了两个身手最好的暗卫。四个人不走大路,沿着城墙根往西南方向走,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路线。
走了约一个时辰,到了山坳口。
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光线很暗。山坳两边是低矮的丘陵,长满了灌木和枯草。一条羊肠小道从坳口延伸进去,路面被踩得泥泞——最近确实有人频繁经过。
四人猫着腰沿小道往里走。走了约半里路,看到了那座别院。
灰墙青瓦,前后两进,跟铁面描述的一模一样。院门上挂着一把铁锁,锈迹斑斑。但沈清婉注意到,门前的泥地上有好几组脚印,深浅不一,方向都是从外往里的。最近的一组脚印还很新,泥土没干透——大概是今天下午刘公公留下的。
"翻墙进去。"沈清婉低声说。
铁面蹲下身,双手交叠在膝前。沈清婉踩着他的手,借力翻上了墙头。她趴在墙脊上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草,角落里堆着几捆烂掉的竹竿。前院的正房门关着,窗户糊的纸都破了,风一吹"哗啦哗啦"地响。
没人。
她翻身落地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铁面和两个暗卫跟着翻了进来。
四人分两组,沈清婉和铁面搜前院,两个暗卫搜后院。前院的正房是空的,家具上积了厚厚的灰,显然很久没人用过。但沈清婉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正房角落里有一张桌子,桌面上的灰被人擦过一块巴掌大的区域,擦痕是新的。
桌上什么都没有。但桌子下面——
沈清婉蹲下来看。桌腿旁边的地砖有一块颜色跟别的不一样,深一些,像是被人频繁踩踏过。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块砖。
砖没动。
"铁面。"
铁面走过来,蹲下看了看那块砖。他用匕首尖插进砖缝里,往上一撬。砖松了——底下不是泥土,是一个铁环。
铁环连着一块活动板。铁面拉住铁环往上一提,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翻了起来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一股阴冷的潮气从洞里涌上来,带着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"下去。"沈清婉说。
铁面先下了。台阶是石头的,约十级,下去之后是一条不长的甬道,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铁门上挂着一把特制的铜锁,锁面上刻着花纹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锁。
铁面试了试,锁打不开。
"这锁是定制的,钥匙只有一把。"他低声说,"撬不开。"
沈清婉凑近铁门,从缝隙往里看。铁门的缝隙不大,但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,能看到里面的情况——
地下密室不大,约两丈见方。靠墙摆着四五口大木箱,箱盖上积着一层薄灰,但锁扣上有新鲜的划痕——最近被人开过。箱子旁边还有几个木架子,架子上放着一些卷轴和文书,用油纸包着。
"箱子上有没有标记?"铁面问。
沈清婉眯着眼仔细看了看。最近的那口箱子上似乎刻着字,但光线太暗,看不清楚。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,调整了好几个角度,终于看清了——箱盖上刻着一个"萧"字。
萧。皇后娘家姓萧。
"这些箱子里装的是皇后的东西。"沈清婉退后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"跟北狄往来的书信原件、通敌的证据,很可能就在这里面。"
铁面看了她一眼。
"撬不开锁。怎么办?"
"不撬。"沈清婉摇了摇头,"打草惊蛇。刘公公每隔两天来一次,说明这些箱子皇后还在往里搬东西。如果我们现在撬锁进去,下次刘公公来发现锁坏了,皇后立刻就会知道有人来过——她会把证据全部销毁。"
"那——"
"先撤。记下位置,记下锁的样式,记下来这里的路线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稳,"等时机到了,一次拿干净。"
铁面点了点头。他把石板盖回去,把地砖按原样摆好,又用脚把周围的浮土抹平,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。
四人从院墙翻出去,沿着小路撤回山坳口。走到半路的时候,沈清婉忽然停了一下。
"铁面。"
"嗯?"
"刘公公腰间那串钥匙——下次他出宫的时候,你的人能跟多近?"
"十步之内。"
"不用十步。看清钥匙的样子就行——那把铜锁的钥匙是哪种样式的,我需要知道。"
"属下明白。"
四人沿原路返回。进城的时候已经是丑时末了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。沈清婉翻窗回到凤仪阁,脱下夜行衣换上寝衣,躺回床上。
小翠在隔壁睡得正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
沈清婉盯着帐顶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找到了。
皇后的命,就在那座别院里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枕头底下垫着的那封废后诏书硌着她的后脑勺,硬邦邦的,黄绫的边角翘着,戳在她脖子后面,痒得她想伸手去按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