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在凤仪宫的密室里见了一个人。
密室在寝殿后面,只有她自己和刘公公知道入口。即便是贴身宫女,也只在门口站过,从未踏进去半步。今晚刘公公被挡在门外——皇后让他候着,没让他进。
密室不大,三丈见方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,火苗小得像绿豆。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,那个人就站在黑暗里。
皇后看不清他的脸。准确地说,她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脸。
"影。"
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,像是风吹过枯叶。
"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。"
又是那声轻响。不是"是",也不是"嗯",只是一个介于呼吸和声音之间的东西。但皇后知道他听懂了。
影是她十五年前开始培养的死士。那时候她还是贵妃,刚跟北狄王搭上线,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替她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。她从北狄那边要了一个孩子——十岁,孤儿,被北狄的暗卫训练营淘汰了,因为体型太瘦小,不适合做正面搏杀的暗卫。但那个孩子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:他的轻功。
影的轻功是天赋。他能在瓦片上行走不发出一丝声响,能从十丈高的地方落地如猫,能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。他的刺杀方式不是硬碰硬,而是等——等到目标最松懈的那一瞬间,一刀封喉。
十五年来,影替她杀了七个人。吏部侍郎赵某、礼部的一个老御史、两个知道她通敌秘密的宫人、一个北狄方面派来要挟她的信使、还有一个试图向先帝告密的太医。
七个人,七个死。没有一个人在被杀之前察觉到他的存在。
"摄政王妃。"皇后说,"不惜代价。"
黑暗中沉默了三秒。
"王府戒备森严。"影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次,低沉,没有感情,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,"暗卫十二人,分三班轮值。铁面常年贴身。摄政王近期不出门,等于多了一层防护。"
"我知道。"皇后的语气没有波动,"所以我叫你来。换了别人,进不了王府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"需要时间。"影说,"我需要观察她的行动规律、王府的换防时间、暗卫的巡逻路线。三天。三天之后我会找到破绽。"
"给你五天。"
"三天够了。"
皇后没有反驳。她知道影说三天就只需要三天。十五年了,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。
"有个条件。"皇后说,"做完之后,不留痕迹。不能让人查到是本宫的人。"
"从来不留。"
"还有——"皇后顿了一下,"如果可能,不要在现场留下尸体。让她消失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这样就算摄政王怀疑本宫,也拿不到实证。"
黑暗中没有回应了。皇后知道这是"知道了"的意思。
"去吧。"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等皇后再看的时候,黑暗中已经没有人了。
密室的门从外面推开,刘公公弯着腰站在门口。
"娘娘——"
"他走了?"
"是。奴才没看到他怎么出去的。"
皇后站起来,走到密室门口。她没有回头看那个黑暗的房间——她知道影已经不在了,但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东西。一种气息。一种只有被盯上的人才能感觉到的、冰冷的、像毒蛇吐信一样的气息。
"刘公公。"
"奴才在。"
"别院那边的东西搬完了吗?"
"搬完了。全部入库。"
"好。"皇后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"这两天本宫不出门。宫里的事你盯着。何崇那边让他安分些,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。"
"是。"
——
影用三天的时间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天,他摸清了王府外围的布防。暗卫的换防周期是十二个时辰一轮,分为白班和夜班,各六人。白班从卯时到酉时,夜班从酉时到卯时。换防的时候有约一炷香的交接时间,这段时间两班人都在,反而防护最密。真正的薄弱点不在换防时,而在换防前的最后半炷香——夜班的人熬了一夜,注意力最差,反应最慢。
第二天,他观察了沈清婉的行动规律。她最近在"养伤",白天不出门,但每天子时会起来看情报——他在屋顶上趴了两个时辰,透过瓦片的缝隙看到她在灯下翻纸。她翻纸的动作很轻,但灯影会在窗纸上投出剪影。她通常看一个时辰左右,然后灭灯睡觉。
第三天,他找到了破绽。
王府的暗卫虽然分两班轮值,但每隔七天会有一次全员集结——那是暗卫统领陈五给暗卫开例会的时间,在子时进行,地点在后院的值房里。例会持续半炷香,期间所有当班暗卫都要到场点名。这半炷香的时间里,凤仪阁外围只有铁面一个人值守。
半炷香。约一刻钟。
足够了。
影趴在王府对面的一间茶楼屋顶上,看着暗卫们一个个从各自的位置上起来,往后院走。他数了数人数——十一个。少了一个,应该是铁面。铁面不用参加例会,他是萧墨寒的贴身暗卫,直接听命于王爷,不在陈五的管辖范围内。
但铁面一个人守凤仪阁,跟十二个人守凤仪阁完全是两回事。十二个人分布在屋顶、廊下、院墙、花园,形成立体的防线。一个人只能守一个方向。
影只需要从铁面看不到的那个方向进入。
他观察过凤仪阁的布局。凤仪阁坐北朝南,正门在南面,铁面通常守在正门外的廊下。北面是后墙,后墙外是一片竹林,竹林后面是王府的花园。花园里平时有暗卫巡逻,但例会期间那几个巡逻的暗卫也去了值房。
北面。竹林。
影从茶楼屋顶上无声地站起来,身形在夜色中像一缕烟。他沿着屋顶跑了几步,纵身一跃,落在了王府后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。树枝在他脚下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归于静止。
他蹲在树杈上,等。
值房的灯亮着,透过窗纸能看到暗卫们的影子在移动。陈五在点名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十一个。
影的目光穿过竹林,落在凤仪阁的屋顶上。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青灰色光泽。北面屋顶没有暗卫——因为平时那边有巡逻的人,不需要固定哨。
但现在巡逻的人不在了。
影从树上跃到王府后墙上,再从后墙跃进竹林。竹子很密,但他的身体能在竹竿之间穿行而不碰到一根竹叶。穿过竹林,他到了凤仪阁后墙根下。
抬头。后墙六尺高,没有碎瓷片。墙头有一道浅浅的擦痕——那是暗卫平时翻墙留下的,说明暗卫也从这边进出过。
他双手搭上墙头,翻身上去,再轻轻落到屋顶上。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凤仪阁的屋顶是青瓦铺的,瓦片之间有缝隙,可以掀开。他趴在屋脊上,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下面有翻纸的声音,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辨。
她还在看情报。
影伸手,轻轻掀起了一片瓦。瓦下面的灰泥已经酥了,没有粘住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他把瓦片放在一旁,透过缝隙往下看。
凤仪阁的卧室不大。沈清婉坐在靠窗的书案前,面前摊着几张纸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烛火在案头跳动,映着她的侧脸。她低着头,眉头微蹙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
影的目光在黑暗中冰冷如刀。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,右手无声地摸向腰后——那里别着一把匕首。匕首刃长五寸,薄如蝉翼,淬了毒。
一刀。只需要一刀。
他把匕首拔出来,握在手里,调整呼吸。
就在这时候,沈清婉忽然停下了翻纸的动作。
她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缓缓抬起头。
不是看屋顶——是看窗户。她的目光穿过窗纸,似乎在搜索什么。然后她的头转了一个方向,看向屋顶。
影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她感觉到了。
她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,感觉到了他的存在。也许是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,也许是瓦片缝隙里漏下了一线极细微的气流,也许是直觉——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眼睛更灵敏。
但没关系。她已经发现了,可她来不及了。
影不再等了。他掀开三片瓦,身体从屋顶的缺口倒挂着坠了下去,双脚在房梁上一点,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向沈清婉。
匕首的刀尖在烛光中闪了一下,直刺她的咽喉。
沈清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。她没有愣住,没有尖叫,而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——椅子被她蹬翻,"咣当"一声砸在地上。匕首的刀尖擦着她的头发掠过,"嗤"地削断了两根发丝。
她滚到了书案后面,案桌被她撞翻了,笔墨纸砚散落一地。砚台滚到地上,墨汁泼了一片。
影的脚尖落地,没有声音。他转身,刀锋一转,第二次刺出——这一次更快,角度更刁钻,直取她的心口。
沈清婉抓起地上的砚台砸了过去。砚台裹着墨汁飞向影的脸,影侧头一避,砚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砸在墙上,碎成了三瓣。
"来人——"
沈清婉的喊声在夜空中炸开,尖锐而急促。
影没有给她第二次呼救的机会。他身形一闪,欺近两步,匕首第三次刺出——这一次对准的是她的腹部,角度刁钻,几乎没有闪避的空间。
沈清婉侧身,但还是慢了半拍。匕首的刀尖划破了她的衣袖——
就在这一瞬间,凤仪阁的门被一脚踹开。
一个身影从门外冲进来,挡在了沈清婉面前。
匕首刺入了那个人的身体。
一声闷响,像拳头砸在湿泥里。
萧墨寒闷哼了一声,身体微微一晃,但没有倒。他的右手抓住了影握刀的手腕,五指收紧,像铁箍一样。
影的刀嵌在萧墨寒的左肩里,入肉三寸。
烛火被两人带起的气流吹灭了。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骨头摩擦的声音。
萧墨寒的右手攥着影的手腕,左手——那只还能动的手——摸向腰间的刀。
院外传来铁面的喊声:"王妃!"
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影感觉到了。他果断弃刀,身体后仰,双脚在萧墨寒胸口一蹬,借力弹开,翻上了房梁。他没走屋顶的缺口——那个缺口太小,来不及——而是直接撞破了屋檐的椽子,从侧面翻了出去。
碎木和瓦片落了一地。影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,消失在了竹林方向。
萧墨寒的身体晃了一下,左肩上的匕首还插着,血顺着刀柄往下淌,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,但那股铁锈般的腥味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铁面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沈清婉跪在地上,萧墨寒半跪在她面前,左肩插着一把匕首,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掌心里是影留下的半截断刀柄。
萧墨寒的手指从断刀柄上松开,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,碰到了湿热的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,然后抬头看着沈清婉。
"有没有伤到?"
铁面拔刀冲向竹林的方向,院子里的暗卫已经全部出动,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。混乱中,沈清婉听到萧墨寒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轻了。
"有没有伤到?"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她伸手按住他左肩上的伤口,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,温热的,黏腻的。
案桌翻倒在地上,墨汁流过碎裂的砚台,淌进了一道地板的缝隙里,黑得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