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是高烧。
子时刚过,萧墨寒的额头就开始烫手。沈清婉把帕子浸了温水,拧干,敷在他额头上。帕子刚放上去不到一炷香就热了,她换一条,再热了再换。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,雷打不动。
小翠端了粥进来,她没吃。小翠端了水进来,她喝了两口。小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被她赶去睡了。
"王妃您也歇会儿吧……王爷那边奴婢守着……"
"不用。你去睡。"
"可是您——"
"出去。"
小翠红着眼圈出去了。
高烧一直不退。萧墨寒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起伏得厉害,被子下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。沈清婉把被子掀开一角,用温水擦他的脖颈、腋下和手心——陈太医说过,这些地方散热快。
她擦了一遍又一遍,每隔半个时辰擦一次,从子时擦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,腿麻得差点跪下去,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。
陈太医来诊脉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"烧还没退?"
"没有。"
"正常。刀伤发热一般要烧一到两天。王妃别急,只要不超过三天就行。"
"超过三天呢?"
陈太医没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又开了一副退烧的药方递给她。
第二天更糟了。
萧墨寒开始说胡话。起初是含混不清的呢喃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后来声音渐渐大了——
"婉婉……"
沈清婉正在给他换帕子,手一顿。
"婉婉……别走……"
她把帕子放在他额头上,然后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比昨天更烫了,手心全是汗。
"我在。"她说,"我不走。"
他没有反应。他的眼睛闭着,眉头紧皱,嘴唇在动,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。
"……对不起……不该瞒你……"
"我知道了。你别说。"
"……皇后……别碰她……危险……"
"我知道。你别说了。"
他听不到她说话。他在自己的高烧里,重复着那些他清醒时不会说出口的话。
"……你瘦了……要吃饭……"
沈清婉咬着嘴唇,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中午的时候陈太医又来了一趟。这回他检查了伤口,发现刀口周围有化脓的迹象——伤口发炎了。他用银针挑开腐肉,挤出脓血,敷上新调的药粉。
萧墨寒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,身体弓了起来,又重重地落回床上。
"王妃,您得休息。"陈太医一边包扎一边说,"您再不睡,自己先倒下了。"
"我没事。"
"您眼睛都熬红了。"
"我说了没事。"
陈太医叹了口气,不再劝了。
铁面傍晚的时候端了一碗面进来。他没说话,把碗搁在桌上,站了一会儿。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他面具下面的眼睛也红了。
"属下在院子里守着。"他说,"王妃有事喊一声。"
"嗯。"
铁面走到门口又停了。
"王妃……属下有罪。是属下失职——"
"你的罪以后再算。"沈清婉没看他,"现在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——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。"
"是。"
铁面出去了。沈清婉看着桌上那碗面,热气已经散了,面条坨在一起,汤也凉了。她端起来喝了口汤,咸的,勉强咽下去了。面没吃,放回了桌上。
晚上她又给他擦了一遍身。这一次她擦得很仔细,从额头到脖子到手臂到胸口。她的手指碰到他胸口的伤疤时停了一下——那些新旧交叠的疤,现在又多了一条新的。这条最长,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,缝了十几针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条疤的边缘,皮肤是肿的,发烫。
"你答应过我的。"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,"你说以后什么事都不瞒我了。你说你不会一个人扛了。可你——"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把被子盖好,坐回椅子上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,闭上眼睛。
后来她实在太困了,趴在床边睡着了。手还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很紧,像是怕松开了他就会消失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回到前世,站在季家的灵堂前,白色的幡布在风里飘。她看到了很多人的脸——季妃、她母亲、那些被皇后害死的人。他们看着她,没说话。
然后萧墨寒出现了。他站在灵堂外面,一身白衣,肩上插着一把匕首,血从白衣上渗出来,红得刺眼。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,说:"我没事。"
她醒了。
不是被吓醒的,是感觉到手上有东西在动。
第三天,天刚蒙蒙亮。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,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。
她感觉到自己攥着衣角的那只手被轻轻握了一下。
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
她猛地抬头。
萧墨寒的眼睛睁开了。
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,像是没有完全清醒。但他在看她——看着她红肿的眼睛、苍白的脸、和因为三天没好好吃饭而微微凹陷的脸颊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呼吸。
"你瘦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