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醒来第二天就把铁面叫到了床前。
铁面进屋的时候，看到萧墨寒靠在床头，背后垫了两个枕头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。沈清婉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碗药，正跟他僵持。
"喝了再谈。"
"先谈。"
"不行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，认命地接过药碗一口喝干了。苦得他眉头皱了一下，沈清婉递了颗蜜饯过去，他含在嘴里，朝门口点了点头。
铁面走进来，抱拳行礼。
"属下在。"
"影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"
铁面没废话，直接汇报。
"属下从那晚到现在，一直在搜。京城九门已经全部戒严，许进不许出。城内挨户搜查了三天，查了客栈、寺庙、废弃宅院、城郊的破庙，目前还没有找到。"
"他没出城？"
"应该没有。九门戒严是当晚就执行的，属下亲自盯着。他身手虽高，但城门是硬关卡，翻城墙的动静太大，暗哨会看到。他大概率还藏在城里。"
萧墨寒想了想。
"他刺杀失败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？跑。但他不会跑远——他的任务没完成，皇后不会让他撤。他会找一个地方藏起来，等风声小了再动手，或者等皇后的新指令。"
"属下也是这么想的。城北那片废弃的坊市查过了，没有。城南的下九流聚集地也查了，没有。城西城东——"
"城北。"沈清婉忽然开口，"你们查城北的时候，土地庙查了吗？"
铁面愣了一下。
"城北那几座土地庙……属下查了两座，还有一座在最偏僻的角落，挨着城墙根，香火断了好几年了。那座庙太小，属下觉得不太可能藏人——"
"去查。"萧墨寒说。
铁面转身要走，萧墨寒又叫住了他。
"等一下。光靠搜不行。他轻功太高，你们的人追不上。得把他引出来。"
"怎么引？"
这时候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。三十来岁，瘦长脸，穿着一身青布长衫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但王府的人都知道他不是——他叫苏白，是萧墨寒的谋士，专门负责出主意的。平时不在府里住，有要事才来。
"属下有个想法。"苏白朝萧墨寒拱了拱手，又朝沈清婉点了点头，"说错了王妃别见怪。"
"说。"
"影是皇后的人，他的使命就是替皇后办事。"苏白展开折扇，在掌心敲了敲，"如果皇后出了事，他会怎么做？"
铁面接话："他会去救。"
"对。"苏白点头，"影这个人没有别的牵挂，没有家人朋友，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替皇后卖命。如果皇后有危险，他一定会现身。所以——我们放出假消息，就说皇帝下令彻查皇后，皇后已被软禁。"
沈清婉皱了下眉。
"这消息皇后会知道是假的。她在宫里有人，一查就穿帮。"
"不需要骗皇后。"苏白说，"只需要骗影。影藏在暗处，消息来源有限。他不知道宫里的真实情况，只能通过外界的风声来判断。如果我们把消息做得足够真——比如让禁军的人故意在宫门口加岗，让几个大臣联名上折子弹劾皇后——影就会信。"
萧墨寒闭了一下眼。
"做。苏白，这件事你来安排。消息明天放出去。铁面，你的人在皇宫外墙四周布网。影一旦现身，围住他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"萧墨寒的声音沉了下来，"抓活的。我需要知道他是谁，皇后还有多少底牌。"
铁面和苏白都应了，退出去办事。
第二天，消息放出去了。
苏白的手法很老辣。他没有直接散布"皇后被软禁"的谣言——那太假了，一看就是人为的。他做的是让几个跟摄政王府走得近的言官同时上折子弹劾皇后，罪名是"干政乱纲"。折子递上去之后，皇帝那边虽然没有批复，但宫里的反应很快——禁军在凤仪宫门口加了两班岗，说是"保护皇后安全"，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消息传到街面上，就变成了"皇后要完了"。
——
影果然坐不住了。
他确实藏在城北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。那座庙只有一间屋子大小，神像残破不堪，香案上积了一寸厚的灰。他在神像后面铺了稻草，靠吃供台上剩下的几个干馒头度日。三天没出庙门，身上沾满了灰和蛛网。
他是在第三天傍晚听到消息的。一个路过土地庙的更夫跟人闲聊，说"皇后被禁足了""宫门口加了三班岗""有言官上折子弹劾她"。
影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不能确定消息的真假。但"禁军加岗"这个细节让他不安——如果皇后真的被禁足了，他必须去确认。皇后是他唯一的主子，是他从十岁开始就被告知要效忠的人。如果皇后出了事，而他没有去救——
他等到了天黑。
子时，他从土地庙出来，沿着城墙根往南走，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路线。他的轻功在这座城里如鱼得水——屋脊、树梢、墙头，都是他的路。不到半个时辰，他就到了皇宫外墙附近。
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上，观察宫门口的动静。
禁军确实加了岗。平时宫门口只有四个人，今晚有八个。凤仪宫方向的灯全灭了，只有门口挂着一盏灯笼。
影从树上跃到宫墙上，无声地落在墙头上。他蹲下来，准备沿着墙头往凤仪宫方向移动——
一张大网从头顶罩了下来。
铁丝编的，沉得要命，从三个方向同时落下，把他整个人兜在了里面。影的身体本能地弹起来想挣脱，但网是特制的，越挣扎越紧。他摸向腰间的匕首想割断铁丝——
一拳砸在了他的后脑上。
铁面的拳头。他蹲在墙头的另一侧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，就等着这一拳。
影的身体软了下去，脸朝下栽进了网里。
"捆了。"铁面的声音冷得像冰，"手脚都绑上。嘴堵上。别让他咬毒囊。"
两个暗卫冲上来，七手八脚地把影从网里拖出来，五花大绑。一个人掰开他的嘴检查了一下——后槽牙确实有一个毒囊的凹槽，但里面是空的。毒囊已经被取掉了。
"他上回刺杀的时候毒囊用完了？"铁面问。
"不知道。先带回去。"
——
影被押到萧墨寒面前的时候，已经是丑时末了。
萧墨寒靠在床上，左肩缠着绷带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眼神清亮。沈清婉坐在旁边，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茶。
铁面把影按在床前的地上。影跪着，头低着，黑衣蒙面，身上绑了三道绳子。
"把面罩摘了。"萧墨寒说。
铁面上前，一把扯下了影的面罩。
沈清婉的手一顿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。棱角还没完全长开，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。眉骨高，鼻梁直，嘴唇薄而紧抿。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疤痕，像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不超过二十五岁。
但他的眼睛不像年轻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，黑的，深的，看不到底。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什么都没有。
萧墨寒看着他的脸，沉默了几秒。
"叫什么名字？"
影没说话。
"他不会说的。"沈清婉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走到影面前蹲下，看着他的脸，"皇后养了他十五年，他不会开口。"
她伸手翻了一下影的衣领，在后颈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烙印——一个铜钱大小的"影"字，疤痕增生，凸出皮肤表面，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。
她站起来，看着萧墨寒。
"慢慢来。他不急。"
影的右手被绑在身后，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匕首磨出来的。茧的边缘有一道新裂口，渗了一点血，凝在指纹的沟壑里，像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