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在书房地下,跟关季家旧部那间不在同一个地方。这间更小,三面石墙,一扇铁门,没有窗户。一盏油灯挂在墙角,光线昏暗得勉强能看清人的脸。
影被铁链锁在石墙上,双手铐在头顶的铁环里,脚上也绑了镣铐。他的面罩已经摘了,露出那张年轻的脸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——铁面擒他的时候那一拳打在后脑,他磕到了嘴角。
沈清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,中间隔着五步的距离。铁面站在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。
"叫什么名字?"沈清婉问。
影没说话。他的头低着,眼睛看着地面,呼吸平稳,像是石墙上长出来的一块石头。
"谁派你来的?"
沉默。
"那把匕首上有你的名字。你叫影。这是你的真名吗?"
还是沉默。
沈清婉没有急。她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他。他身上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衣服上有几处被铁丝网刮破的口子,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。他的手腕很细,比她想象的细得多——被铁铐箍着的地方磨出了一圈红印,皮肉几乎要翻出来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他的指甲——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有厚茧,那是握匕首磨的。但他的左手没有。左手的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甚至有些秀气。
这不是一双杀手的手。这是一双本来该握笔的手。
"你多大了?"她换了个问法。
影的头微微动了一下。这个问题的角度跟前面几个不一样,他没有预料到。
"我看你不到二十岁。"沈清婉说,"对不对?"
影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出声。
"你才二十岁不到。"沈清婉的声音平和得像在拉家常,"你的人生不该这样。"
影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看着她。那双像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迷茫。一种从来没有被人触碰过的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于哪里的东西。
"你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人生。"沈清婉说,"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你。"
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我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很久没用了,"我没有名字。"
"那你小时候叫什么?"
"不记得了。"
"你从哪里来的?"
影沉默了几秒。铁链在他手腕上"哗啦"响了一下,是他攥了一下拳头。
"街头。"他说,"五岁那年冬天,我在街头快饿死了。"
沈清婉没插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"下大雪。我躲在一个铺子的廊檐底下,三天没吃东西。后来有个女人走过来,给我了一个馒头。"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"她说跟我走吧,以后有饭吃。我就跟她走了。"
"那个女人是皇后?"
"那时候她还是贵妃。"
"她把你带到哪里?"
"宫外的一处宅子。里面还有十几个孩子,都跟我差不多大。有人教我们功夫、教我们用刀、教我们怎么杀人。"他的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,"学不好的会被罚,不给吃饭,用鞭子抽。学得好的有肉吃。"
"你学得好。"
"我学得最好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"因为我不学就会死。"
沈清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"十五年了。"她说,"十五年里,皇后让你杀了多少人?"
"七个。"
"你记得每一个?"
"记得。"
"你不想过别的日子吗?"
影的嘴唇抿了一下。他又低下了头,铁链发出一声轻响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只会杀人。别的不懂。"
"你懂。"沈清婉说,"你刚才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,你懂什么是恨,什么是委屈,什么是'不该这样'。你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去想这些。"
影没说话。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"皇后给了你一个馒头,你就把命卖给她了。十五年,替她杀人、替她挡刀、替她做她不敢做的事。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她为什么选你?"
"……因为我轻功好。"
"不是。"沈清婉摇头,"因为你小、你饿、你没人要。她专挑你这样的人——孤儿、弃儿、没人记得你们存在过。这样就算你死了,也没人来找她要人。她不是在养你,她是在养一把刀。刀钝了就磨,刀断了就换一把。你只是她手里其中一把。"
影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他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,铁链被扯得"哗哗"响。
"你说谎。"他的声音发紧,"娘娘救了我的命——"
"她救了你,是为了让你替她杀人。"沈清婉没有退让,"她把你当工具,不是人。工具用完了就扔,你以为她会在乎你的死活?你这次刺杀失败被抓住了,你觉得她会来救你吗?"
影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"她不会来。"沈清婉替他回答了,"她现在在做的,是销毁你存在的所有痕迹。你身上那个'影'字的烙印,她会想办法抹掉。你这个人,在她眼里从来没有存在过。"
密室里安静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在影的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。
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"我不骗你。你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——继续替皇后守口如瓶,她不会来救你,你会在牢里待一辈子,或者被处死。死之前没有名字、没有身份,墓碑上什么都不会刻。"
影的手指在发抖。
"第二条——你跟我合作。你作证指认皇后的罪行,我给你一个新的身份,一个新的名字。你离开京城,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过你自己的日子。"
影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像冰层下面的水,开始流了。
"我……"他的声音很小,"我还能重新做人吗?"
"能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"你来不来得及,取决于你自己。"
影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铁链在他手腕上轻轻晃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良久,他点了点头。
沈清婉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铁面。铁面走过来,从腰间取下铁铐的钥匙。沈清婉摆了摆手——先不解。
"你先告诉我。"她重新坐回椅子上,"皇后还有多少死士?"
影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十五年的什么东西。
"三个。"他说,"都在宫里。两个在御膳房,一个在内务府。"
铁面在门口"嘶"地吸了一口气。
沈清婉伸手把椅子上歪了的坐垫拍了拍正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