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后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早朝还没散，京城的大街小巷就都知道了——皇后被废了，打入冷宫候审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当晚就编了一段新词儿，说得眉飞色舞，底下听的人拍桌子叫好。
王府里倒安静得很。
沈清婉从宫里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过午了。她换掉了那身青翟衣，穿了一身家常的灰蓝色褙子，头发也散了下来，只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走进萧墨寒的卧房时，他正靠在床上看一本兵书——陈太医说了不许看，他偏要看。
"回来了？"他放下书，看着她。
"回来了。"
她走到床边坐下，没说话。萧墨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，她的手指凉得像冰——在金銮殿上站了两个时辰，殿里没有炭盆，穿得再厚也扛不住。
"冷？"
"还好。"
小翠端了热茶进来，沈清婉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。她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，然后转过身，看着萧墨寒。
"我娘的仇，终于报了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没有激动，没有哭，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。她原以为报仇之后会痛快——会哭一场、会笑一场、会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。但此刻她感受到的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。
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，终于松了。
萧墨寒没有说"恭喜"之类的话。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"你娘会为你骄傲的。"他说，"她在天上看到你今天的样子，一定会笑。"
沈清婉低下头，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——不再是冰凉的，有了温度，有了力气，能握紧她的手了。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，陈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拆线。
"你知道吗？"她忽然说，"我小时候，我娘每年春天都带我去城南的桃花林放风筝。她扎的风筝最好看，燕子形状的，翅膀上画了花。我每年都要放最高的那个，放不上去就哭，她就抱着我，说'不急，明年再来'。"
萧墨寒听着，没有打断她。
"后来她死了。我再也没放过风筝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轻，"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——我已经很久没想这些事了。查案的这两年，我满脑子都是证据、线索、嫌疑人。我把那些该记得的事都忘了。"
"没忘。"萧墨寒说，"你只是暂时把它们收起来了。"
"嗯。"她点了点头，"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吧？"
"可以了。"
沈清婉抬起头，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"等你好起来，我们去江南。"她说，"去看我娘长大的地方。季福说，沈家在江南有一座老宅子，我娘小时候就住在那里。院子里有棵桂花树，是她亲手种的。"
"桂花树？"
"对。金桂。每年中秋开花，满院子都是香味。季福说，我娘最喜欢桂花，每年都要摘了桂花做糕点。"
"那我们去的时候刚好能赶上？"
"看运气。如果走快些，也许能赶上最后一茬花。"
萧墨寒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"行。去江南。看桂花，吃糕点。"他说，"我陪你去，哪里都陪你去。"
他低下头，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嘴唇干燥温热，只停了一瞬就离开了。
沈清婉的耳朵红了。她抽回手，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但茶杯的边沿遮不住她弯起来的嘴角。
"你先把伤养好再说。陈太医说了，半个月之内不能——"
"我知道。"
"不能下地。"
"知道了。"
"不能动气。"
"嗯。"
"不能偷偷看兵书。"
"……"萧墨寒把床头那本兵书往被子底下塞了塞，"没看。"
沈清婉瞥了一眼被子里鼓起来的那块，没拆穿他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了。
冬天的午后，阳光从窗外洒进来，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，角落里堆着一堆被扫起来的残雪，表面结了一层薄冰，在阳光下泛着水光。檐下的冰凌正在滴水，"滴答、滴答"地落在廊下的石板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潮的味道。
"雪在化了。"她说。
"嗯。快开春了。"
沈清婉转身走回床边，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。萧墨寒微微侧了一下头，让她的额头靠在他颈窝的位置。两个人没有说话，听着窗外冰凌滴水的声音。
她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，身体也放松了。这两年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——每时每刻都在想案子、想线索、想下一步该怎么走。现在案子结了，仇报了，皇后废了，她脑子里那个一直转个不停的齿轮终于停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又传来一声"滴答"，冰凌上的一滴水珠落在了廊下的青石板上，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