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看着沈清婉端着药碗走进来,眉头本能地皱了起来。
药是陈太医新开的方子,加了黄连和苦参,说是伤口愈合期必须喝的。沈清婉前两天尝过一口,苦得她差点把碗摔了。但萧墨寒已经连喝了十几天,每天两碗,雷打不动。
"该喝了。"她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,吹了吹。
萧墨寒伸手去接碗,沈清婉没给他,自己端着送到他嘴边。
"我自己来。"
"你别动,左手抬不起来,洒了被子上还得换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张嘴喝了一口。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五官拧成一团,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黄连根。
"苦?"
"……不苦。"
"骗鬼呢。"
沈清婉从旁边的碟子里捏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。萧墨寒含着蜜饯,眉头慢慢舒展开了,但嘴里还残留着一股苦味,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"陈太医说这药还得喝半个月。"
"半个月就半个月。"
"你能不能让他少放点黄连?"
"不能。黄连清热解毒,对你伤口好。"
萧墨寒不说话了。他一口气把剩下的药喝完,碗底朝天。沈清婉又塞了一颗蜜饯过去,这次他没有含着,而是嚼了两下咽了。
"换药吧。"沈清婉放下碗,转身去拿药箱。
她已经换得很熟练了。一开始那几天她手抖得厉害,拆绷带的时候碰到伤口边缘就紧张得冒汗。但十几天下来,她的动作越来越稳,手法也越来越细——拆绷带、清理旧药膏、检查伤口愈合情况、上新药、缠新绷带,一气呵成。
萧墨寒靠在枕头上,偏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。她换药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手指的动作轻得像在碰蝴蝶翅膀。
"你以后可以开医馆了。"他说。
"嗯?"
"手法这么好,不开医馆可惜了。"
"你别贫。"沈清婉把绷带末尾打了个结,"你这个伤口虽然结痂了,但底下还没长好,再过五六天才能拆线。期间不许乱动。"
"我说真的。"萧墨寒伸手摸了一下她别在耳后的碎发,"陈太医都夸你了,说你比他带的学徒还利索。"
"陈太医那是客气。"
"他不是客气的人。"
沈清婉没接话,低头收拾药箱。她的耳朵尖又红了——每次他突然说这种话都会这样,她控制不了。
收拾完药箱,她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来,拿起一本账册翻看。萧墨寒在床上躺了十几天,闷得整个人都要发霉了。他先是看兵书,被沈清婉没收了;后来让铁面偷偷给他带公文,又被沈清婉发现了,公文也被收走了。
"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。"他靠在枕头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——虽然他不会承认那是委屈,"躺了十几天了,骨头都要散了。"
"散了就正好了,省得你老想下床。"
"我就想在屋里走走——"
"不行。陈太医说了,拆线之前不能下地。你要是扯开了伤口,之前半个月的药白喝了,血白流了,我白熬了十几天夜。"
萧墨寒闭上了嘴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但知道归知道,躺了十几天真的快把他逼疯了。他是那种一天不活动就浑身难受的人,在北境的时候一天能跑三十里地,现在让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比杀他还难受。
"要不……你让人搬个棋盘来?下棋总行了吧。"
"下棋费神。不行。"
"那听人念书?"
"费耳朵。"
"……你到底让我干嘛?"
"养伤。"
"养伤不等于当废物。"
"你现在的状态跟废物也没差多少。"
萧墨寒被噎了一下,没词了。
下午的时候苏白来了。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布长衫,手里拎着一摞文书,进门先朝沈清婉拱了拱手,又朝萧墨寒点了点头。
"王爷气色比上回好多了。"
"废话,上回差点死了。"萧墨寒说,"带了什么来?"
苏白把文书往床头小几上一放:"朝中的几个折子,拖了几天了,不能再拖。还有吏部那边报上来的人事调动,需要王爷过目。"
沈清婉瞥了一眼那摞文书,皱了下眉。
"苏先生,他还在养伤——"
"我知道。"苏白展开折扇敲了敲掌心,"但这几件确实急。何崇升了禁军统领,他原来的副统领位子空出来了,得赶紧定人。还有工部那边孙世安被拿下了,新侍郎的人选也等着批。"
沈清婉看了看萧墨寒。萧墨寒的眼睛已经亮了——躺了十几天,总算有正事干了。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文书,翻开就看。
"你要看就坐着看,不许坐起来。"沈清婉把枕头又垫了两个在他背后,让他靠着舒服些,"累了就歇,别逞强。"
"知道了。"
萧墨寒翻开第一份文书,是何崇递上来的折子,请示禁军副统领的人选。他扫了两行,拿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。第二份是吏部的,地方官员的调动。他看了片刻,又批了几句。批到第三份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"苏白,户部那个钱敏道——皇后案里牵出来的——查清了没有?"
"查清了。收了皇后三万两银子,替她在江南置了一处别院,名义上写的是他表弟的名字。证据确凿,人都拿了。"
"判了?"
"刑部拟的是流放三千里。苏白觉得轻了,建议改为抄家充军。"
萧墨寒提笔在折子上写了两行字,递给苏白。苏白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沈清婉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。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,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下看。
萧墨寒批了五六份文书之后,眼睛开始酸了。他揉了揉眼眶,把笔放下。
"累了?"沈清婉立刻问。
"有点。看久了眼睛花。"
"那就别看了。歇着。"
"剩下的明天再批。"苏白把文书收起来,"王爷好好养着,朝中的事属下盯着。"
苏白走后,屋里又剩他们两个人。萧墨寒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,沈清婉坐在窗边继续看账册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"沙沙"声和窗外院子里麻雀"叽叽喳喳"的叫声。
过了一会儿,萧墨寒睁开眼,偏头看着她。
"你看了半天账册,不累?"
"不累。"
"那你看看我,换换眼睛。"
沈清婉翻了一页账册,没理他。
"你看我,我比账册好看。"
沈清婉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靠在枕头上、脸上带着一丝痞笑的萧墨寒。他的脸色比刚醒来时好多了,有了点血色,但还是很白——那种病后的苍白衬得他的眉眼格外分明。
她合上账册,正了正身子,一本正经地看着他。
"行。那就多看一会儿美人。"
萧墨寒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浅浅的、含着的笑,是真的笑出了声——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眼尾都弯了。
然后他的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。
"嘶——"笑容僵在脸上,变成了龇牙咧嘴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左肩,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。
"活该。"沈清婉站起来走过去,掀开被子看了看绷带——没有渗血,没裂开。她松了口气,又把被子盖好,"叫你笑。"
"你先撩我的……"
"我撩你你就笑成这样?你定力呢?"
"被你一说美人,我哪还有定力……"
沈清婉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,指腹蹭过他的鬓角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件瓷器。
"行了,别贫了。睡午觉。"
"不困。"
"不困也闭眼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,认命地闭上了眼睛。沈清婉坐回椅子上,重新翻开账册。她的嘴角还弯着,自己没察觉到。
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一只麻雀踩断了根枯枝,"咔嚓"一声掉在了廊下的石板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