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四天,终于到了。
车队停在沈家大门前的时候,沈清婉先听到的是鞭炮声。噼里啪啦的,从门里传出来,夹着硫磺的气味。门口站了两排家丁,穿的是统一的靛蓝色短褐,腰束白带——沈家待客的规矩,白带表示丧期未过,但主人有客迎门。
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身形高大,面相端正,留着短须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,腰间系着孝带——这就是沈清婉的舅舅,沈家现任家主沈廷远。
铁面先下了马,跟沈家的人对了暗号。沈廷远快步走下台阶,走到马车旁边。车帘掀开,沈清婉从车上下来。
沈廷远看到她的脸,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动了两下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,嘴唇抖了几下。
"像……"他的声音哑了,"太像了。"
沈清婉站在他面前,不知道该叫什么。她这辈子没叫过"舅舅"——她对沈家没有任何记忆,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。但他的眼睛跟母亲画像上的眼睛很像,形状一样,眼尾微微上挑。
"舅舅。"她开口了,声音有些生涩。
沈廷远的鼻子一酸,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
"好……好。来了就好。"他吸了口气,重新转过头来,脸上勉强挤出笑容,"路上辛苦了。快进来,你外公等着呢。"
他又看向沈清婉身后的萧墨寒。萧墨寒已经下了马,站在沈清婉旁边,一身深色常服,气场沉稳。沈廷远的笑容僵了一下——摄政王,这个身份太重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行礼。
"见过摄政王。"他拱手弯腰。
"舅舅不必多礼。"萧墨寒扶了他一把,"到了沈家,我就是晚辈。"
沈廷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——这回是真笑。他拍了拍萧墨寒的手臂,说了句"好孩子",然后转身引路。
沈家的大门是朱漆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上书"沈府"两个大字,落款是前朝一位翰林。门前的石狮子比王府的还大一圈,底座上爬满了青苔。
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种着修竹,竹叶在风里沙沙响。甬道尽头是个大院子,院中铺着青石板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正房坐北朝南,两侧是厢房,回廊曲折,雕梁画栋。整个宅子比沈清婉想象的要大得多——不是穷途末路的小门户,是真正的江南世家。
"你娘的闺房在东厢。"沈廷远边走边说,"我们一直留着,没人动过。你外公说,等你回来住。"
沈清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一直留着?"
"十几年了。每个月让人打扫一次,被褥也换。"沈廷远叹了口气,"老爷子倔,谁劝都不听。说闺女还要回来的。"
沈清婉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先去见外公。
外公的病房在后院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药味很浓。屋里烧着炭盆,暖得有些闷。靠北墙摆着一张拔步床,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——沈伯庸。
沈清婉走到床前,跪了下来。
老人的眼睛半睁着,浑浊的目光慢慢移到她脸上。他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"婉……"
"外公。"沈清婉握住他的手。老人的手干枯得像树枝,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,几乎感觉不到温度。
"像……太像你娘了……"老人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,没入鬓发,"回来……回来了就好……"
沈清婉的鼻子酸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她把老人的手攥紧了一些,轻声说:"外公,我来了。我娘的事,我都查清楚了。"
老人的嘴唇又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了,沈清婉凑近才听清——
"盒子……给你娘的……在你娘屋里……"
"什么盒子?"
"她留的……钥匙……"老人的手在她掌心里抖了抖,"去看看……"
沈廷远在旁边轻声说:"老爷子记挂这件事好几个月了。说一定要等你来,把东西给你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又陪老人坐了一会儿,喂他喝了几口水。老人精神不济,渐渐迷糊过去了,她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。
从后院出来,沈廷远带她在宅子里走了一圈。沈家祖宅比外面看起来还大——光是院子就有四进,后面还有一座小花园,花园里有一口井、一座凉亭,和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。
"就是这棵。"沈廷远指着桂花树,"你娘十二岁那年种的。每年中秋开花,满院子都是香味。"
沈清婉走到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有一道旧疤——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砍过一刀。她抬头看了看树冠,枝叶浓密,新生的嫩叶层层叠叠地挡住了头顶的天光。
接着沈廷远带她去了祠堂。祠堂在宅子最里面,三间青砖瓦房,正中供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。最下面一排,有一块崭新的牌位——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。
"是你外公让人立的。"沈廷远说,"你娘出事之后,老爷子一直在等消息。等到第三年,他说不等了,立了牌位。但牌位上的生卒年,他只让刻了生年,没让刻卒年。他说——没见到尸首,就不算死。"
沈清婉站在牌位前,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。木头是新刻的,字迹还带着墨香。
"娘,我来看你了。"她低声说,"来得太晚了。"
从祠堂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廷远安排了晚宴,一家人吃了顿饭。席间沈家人对沈清婉都很热情——沈廷远的妻子王氏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,一直给她夹菜;沈廷远的儿子沈砚十六岁,跟沈清婉差不多年纪,性格腼腆,说话会脸红。对萧墨寒他们就拘谨多了,摄政王的名头太响,连沈廷远跟他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吃完饭,沈清婉回了东厢——母亲当年的闺房。屋子确实打扫得很干净,家具上没有灰,被褥是新的。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,画的是一个少女在桂花树下读书。沈廷远说那是母亲十五岁那年请人画的。
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外公说的"盒子"找了出来。
盒子藏得很隐蔽——衣柜最里层,夹在两层隔板之间。隔板上有一道暗格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她把暗格撬开,里面放着一个红漆木匣,巴掌大小,漆面有些斑驳了。
她把木匣拿到桌上,打开盖子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。
一把钥匙。铜的,约两寸长,齿口形状很特殊,不像普通的箱柜钥匙。
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"婉儿亲启"——是母亲的笔迹。
沈清婉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"婉儿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娘已经不在了。这把钥匙,打开的是娘的嫁妆箱子。箱子藏在桂花树下的井里。里面有一些东西,是娘留给你的。记住——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打开。但如果你觉得非要打开不可,那就打开。娘信你。"
沈清婉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,拿起那把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。钥匙的齿口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不是用刀刻的,像是被什么硬物摩擦留下的——大概是因为常年和别的物件挤在匣子里,磕碰出来的。
她把钥匙攥在掌心,铜的凉意贴着皮肤慢慢变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