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一夜没怎么睡。
她把那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,把母亲的信读了三遍。"箱子藏在桂花树下的井里"——那口井在后花园,白天沈廷远领她逛的时候看到过。井口压着一块石板,上面落满了枯叶,看着像是废弃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了。萧墨寒还在睡——他的伤还没完全好,这几天的颠簸让他比平时更容易疲惫。她给他掖了掖被角,没叫醒他,一个人去了后花园。
铁面跟在后面,没问干什么。
花园里静悄悄的。晨雾还没散,草叶上挂满了露珠,踩上去裤脚就湿了半截。桂花树的枝叶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,树干上那道旧疤被露水洇湿了,颜色深了一层。
井就在桂花树旁边。青石井栏,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了两块砖。她把砖搬开,掀开石板——井不深,约两丈左右,水面黑幽幽的,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"铁面,帮我打捞一下。东西应该在水面以下的井壁上。"
铁面找了一根长竹竿,在竿头绑了个铁钩,伸进井里慢慢探。沈清婉趴在井栏上指挥——"往左""再深一点""对,钩到了"。
铁钩挂住了一个东西。铁面慢慢往上提,水面"哗啦"一声响,一个油布包裹的铁盒被提出了井口。
盒子不大,约一尺见方,铁皮包角,外面裹了三层油布,系得紧紧的。油布已经发黑了,但里面的铁盒没怎么生锈——油布防水,保护得不错。
沈清婉把盒子抱在怀里,回了东厢的闺房。
她关上门,把铁盒放在桌上。铜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——"咔嗒",锁开了。
掀开盖子。
最上面是几件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绸缎的料子,绣着精致的花纹——是母亲出嫁时的嫁衣。衣裳下面压着一层首饰,金钗、玉镯、珠串,都用红绒布包着。再往下是一本账册,记录着嫁妆的明细。
看起来就是一口普通的嫁妆箱。
沈清婉把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衣裳、首饰、账册——该有的都有,没什么特别的。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,箱底空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绸布垫着。
她伸手摸了摸箱底。绸布下面是木板的纹理,摸起来平整光滑。
没有夹层?
她又摸了一遍。这次她的指尖划过箱底靠右的位置时,感觉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——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她用指甲沿着缝隙抠了一下,缝隙旁边有一个小凸起,像是机关的按钮。
她按了一下。
"咔。"
箱底的一块木板弹了起来。
夹层。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,约巴掌大小,用麻绳扎着。油纸已经泛黄发脆了,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,打开油纸包——
里面有两样东西。
一份对折的明黄绢帛。一块玉佩。
沈清婉先拿起了绢帛。明黄色——这是皇室专用颜色。她展开绢帛,上面是工整的楷书,字迹规整,一看就是翰林院的手笔。末尾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,朱红色,鲜亮如新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朕之幼弟萧墨寒,天资聪颖,德行兼备,堪承大统。朕若不豫,即传位于墨寒,以承皇祚。此诏密存,待时机成熟,由沈氏转交内阁,昭告天下。钦此。"
沈清婉的手开始抖。
她把绢帛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没有歧义——先帝传位给萧墨寒,不是太子。萧墨寒才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。
太子上位——是篡位。
皇后毒杀先帝——不只是为了保太子的位子,是为了灭口。先帝把密诏交给了她母亲保管,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,太子和皇后全完蛋。所以她母亲必须死。
季妃知道这件事——那块玉佩就是证据。
她放下绢帛,拿起了那块玉佩。白玉质地,温润细腻,拴着一根旧红色的穗子。她翻到背面——刻着一个字。
"季"。
季妃的玉佩。这是季妃交给母亲的信物,用来证明密诏的真实性——拿着这块玉佩的人,是季妃信任的人,密诏是真的。
沈清婉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明黄的密诏和莹白的玉佩。窗外传来桂花树枝叶被风吹动的"沙沙"声,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绢帛的玉玺印记上,朱红色浓得像血。
她把密诏和玉佩包好,揣进怀里,起身去找萧墨寒。
——
萧墨寒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喝粥。沈清婉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立刻放下了碗。
"你的脸色不对。"他说,"出什么事了?"
沈清婉走到床前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放在他膝盖上。
"你先看。"
萧墨寒打开油纸包,看到了里面的明黄绢帛。他的动作顿了一下——只是一瞬间,然后他拿起来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沈清婉盯着他的脸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没有惊讶,没有震动,什么都没有。他看完了,把绢帛折好,放回油纸包里,又拿起了那块玉佩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"季"字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"我知道。"
沈清婉愣住了。
"你知道?"
"嗯。"
"你知道有这道密诏?"
"知道。"
沈清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她以为自己带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,结果他早就知道了。
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
萧墨寒把玉佩放在小几上,靠回枕头里。
"先帝驾崩前一天。"他说,"他派人把我叫到寝宫。那时候我才七岁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你将来会当皇帝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有个人会替你保管一道旨意,等你能扛住这天下的分量了,她会把它给你。'"
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?"
"不知道。先帝没说名字。他只说'那个人会来找你'。"萧墨寒的目光落在密诏上,"后来先帝驾崩了,太子登基,皇后临朝。我一直等着有人来找我,但一直没有人来。"
"因为我娘死了。"
萧墨寒沉默了一下。
"对。"他说,"你娘死了,密诏就断了线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也不知道密诏在哪里。我等了十几年,没人来。"
"那你为什么……不自己去查?"
"查什么?"萧墨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"我连密诏交给谁了都不知道。先帝临终的时候身边全是皇后的人,他不敢明说,只给了我一封信和一句话。信我烧了,话我记着。除此之外,什么线索都没有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。
"那这块玉佩呢?你见过吗?"
"见过。"萧墨寒说,"先帝给我的那封信里,夹着一块一样的玉佩。也是白玉,背面也刻着'季'字。他说,将来拿着另一块玉佩来找我的人,就是替他保管密诏的人。"
"你那块玉佩呢?"
"在我身上。带了十几年了。"
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根红绳,红绳上拴着一块白玉佩——跟她手里这块一模一样。玉佩被体温捂得温热,穗子已经旧得发白了。
沈清婉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。大小、形状、玉质全一样,背面的"季"字也一模一样——像是同一块玉料切开的。
"季妃的玉佩。"她说,"先帝把一对玉佩分开,一块给了你,一块通过季妃交给了我娘。两块对上,才能证明密诏是真的。"
"对。"萧墨寒点头,"先帝考虑得很周全。密诏在你娘手里,玉佩一人一块。缺任何一样,这道密诏都做不了数。"
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你这些年……"她斟酌着措辞,"你在等什么?"
"等时机。"萧墨寒的声音很平,"我七岁那年先帝就跟我说了,'现在不是时候'。太子已经登基,皇后党羽遍布朝野,我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?先帝封我当摄政王,就是为了让我将来有实力跟皇后抗衡。但光有实力不够——我得有密诏。没有密诏,我就是篡位。"
"所以你隐忍了这么多年。"
"不隐忍怎么办?"他看着她,"我装冷酷、装残暴、装不近人情——朝中的人都怕我,觉得我是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。这样才没人觉得我想当皇帝。一个疯子想当皇帝?笑话。"
沈清婉的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墨寒的时候——冷着脸,说话像含着冰碴子,看人的眼神像刀子。所有人都说他是个不好惹的煞星。谁能想到那张冷漠的面具底下,藏着一个十几年的秘密和一句先帝的遗言。
"你不是不想告诉我。"她说,"你是怕我知道了反而危险。"
"对。"萧墨寒没有否认,"你知道得越多,就越危险。皇后的人盯着你,如果你知道密诏的事,万一哪天被他们抓了——严刑拷打之下,谁都扛不住。不知道,就说不出来。"
"那现在呢?皇后已经废了。"
"皇后废了,但太子还在。"萧墨寒的语气沉了下来,"太子虽然被架空了,但他名义上还是皇帝。朝中还有一批老臣是效忠他的。密诏一旦公开,就是逼宫。逼宫成功了万事大吉,逼不成功——你我都是反贼。"
沈清婉明白他的意思了。密诏是最后的底牌,不能轻易动。
"那什么时候用?"
"等我把朝中最后几个钉子拔掉,等内阁和六部都是我的人,等禁军彻底掌控在手里——那个时侯,密诏往御案上一放,谁都没话说。"
沈清婉把密诏和两块玉佩收好,重新包进油纸包里。她的动作很仔细,把油纸的每一道折痕都折回原样,麻绳重新系紧。
"那我们就等那个时机。"她说。
萧墨寒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感动,也不是释然,更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丝。
"你不怨我瞒你?"他问。
"怨什么?"沈清婉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"你瞒我的事还少吗?上次皇后通敌的事你瞒了我多久?刺客暗杀的事你又瞒了多久?"
"那不一样——"
"都一样。"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,"你是摄政王,有些事你不能说。我是你妻子,有些事我能理解。但萧墨寒——"
她低头看着他。
"以后能说的时候,早说。别等我自己查出来。"
萧墨寒看着她,过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沈清婉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对了,你那块玉佩——穗子该换了。都发白了。"
"嗯。"
"回头我给你编一根新的。"
她推门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"吱呀"——这扇门合页上的铜钉松了一颗,歪歪地挂在木头里,随着门的开合微微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