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沈家的第四天，沈廷远来请他们去书房。
不是吃饭时的客套，是正经的密谈。他让下人退出去，亲自关了门，又在窗户上多加了一层帘子。萧墨寒被沈清婉搀着坐在椅子上——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，但走路还使不上全力。
沈廷远从书桌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，放在桌上，推到萧墨寒面前。
"王爷，王妃，请过目。"
萧墨寒翻开账册，扫了几页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沈清婉凑过去看——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沈家在全国各地的产业：江南十三家粮行、七处布庄、三座茶山、两处盐场，还有在京城、杭州、扬州等地的钱庄和当铺。每一处的年收益都标得清清楚楚，加起来是个惊人的数字。
"沈家虽然没有兵权，但有财力。"沈廷远的声音沉稳，"江南首富的家底——够支撑一场战事。"
沈清婉看着账册上那些数字，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她知道沈家有钱——从小翠进府那天就听说了沈家是江南望族——但没想到有这么多。这些产业加起来，比户部一年的税收少不了多少。
"舅舅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很简单。"沈廷远在对面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上，"沈家愿意倾尽家底，支持王爷和王妃。军饷、粮草、药材、布匹——只要王爷需要，沈家随时可以调用。"
萧墨寒合上账册，看着他。
"沈老爷子，这件事不是小事。你们沈家百年基业，压在我一个人身上——"
"不是压在王爷一个人身上。"沈廷远打断了他，"是压在婉儿身上。"
他的目光转向沈清婉，眼眶又有些红了，但语气很稳。
"我妹妹嫁到京城的时候，老爷子不同意。他说皇家水深，嫁进去就是往火坑里跳。可我妹妹倔，她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。她走的那天，老爷子站在门口看了半天，一句话都没说。"
沈清婉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"后来她出了事，老爷子一夜白了头。他派人去京城查，查了三年，什么都查不到——皇后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。老爷子知道有人在背后动手脚，但他一个江南的商绅，够不到京城的天。"
沈廷远的声音有些哽咽，但他忍住了。
"如今婉儿替她娘报了仇，废了皇后，查清了真相。沈家的仇也是仇——这仇，婉儿替我们报了。沈家出钱出力，不是在投资，是在还债。"
沈清婉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郑重地朝沈廷远行了一个大礼——双膝跪地，额头触地。
"舅舅。"
"哎——你这是做什么！"沈廷远赶紧去扶她，"快起来快起来——"
"沈家这份情，我记在心里了。"沈清婉没有起来，声音有些发涩，"我娘在天上看到，也会高兴的。"
沈廷远把她扶起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没再说话。他是个做生意的人，不擅长煽情，但他的手在沈清婉肩上停了很久，力道不轻不重。
萧墨寒一直没说话。等沈清婉坐回来，他才开口。
"沈老爷子，萧某答应你——大事成了之后，沈家的功劳绝不会被遗忘。"
他的语气不重，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。沈廷远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"王爷的话，沈某信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萧墨寒说，"沈家的产业暂时不要动——一动就会引起注意。等需要调用的时候，我会提前通知你们。在此之前，一切照旧。"
"明白。"沈廷远把账册收起来，"沈家在各地的掌柜都是老人了，口风紧。王爷放心。"
"另外——"萧墨寒顿了一下，"沈家在京城的钱庄，能不能多加一层暗账？我的人需要一条安全的银路。"
"可以。京城的三家钱庄，我明天就让人重新盘一遍账，暗账走沈家的私印，不经官府的手。"
萧墨寒点头。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——粮草调用的路线、各地产业的掩护方式、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暗号。沈清婉在一旁听着，偶尔补充几句。她虽然不懂生意，但对后勤调度的逻辑很熟悉——在北境军营待了那么多年，粮草怎么走、银子怎么藏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谈了约一个时辰，沈廷远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沈清婉一眼。
"婉儿，你娘的性子你随了。倔，但有分寸。"他笑了一下，"老爷子要是知道你嫁的是摄政王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"
"外公会高兴的。"沈清婉说，"他最疼我娘，我娘选的人，他信。"
沈廷远点了点头，拉开门出去了。
书房里剩下两个人。沈清婉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"感觉怎么样？"萧墨寒问。
"像是一下子多了一层甲。"她说，"以前在京城，总觉得是一个人在打仗。现在不一样了——有人在后面撑着。"
萧墨寒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"一直都有人撑着。"
"不一样。"她摇了摇头，"你是丈夫，沈家是娘家。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，才叫底气。"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帘子掀开一角。窗外是沈家的后花园，花园尽头是一片池塘——初春的池塘还没长出荷叶，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，岸边几株垂柳刚抽了嫩芽，绿得像烟。
"江南沈家。"她低声说，"是我娘留给我最大的底气。"
萧墨寒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她的背影——站在窗前，肩膀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了。她在京城的时候肩膀永远是端着的，像随时准备挨刀。到了沈家之后，她的肩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。
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边，一只花猫正蹲在地上舔爪子，舔了两口忽然停下来，竖着耳朵朝墙头看了一眼，尾巴"啪"地甩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