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。
沈清婉进屋的时候，他正靠在床头喝药。药是沈家专门从杭州请的名医开的方子，补气血的，苦得要命。老人喝了一口皱了皱眉，看到沈清婉进来，嘴角反而咧开了。
"婉儿来了。"
"外公。"沈清婉在床边坐下，接过药碗，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，"慢慢喝，别急。"
老人乖乖张嘴，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勺一勺地喝。喝完之后，沈清婉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，又递了一颗蜜饯过去——这习惯是从照顾萧墨寒那儿学的，没想到在外公这儿也用上了。
"甜。"老人含着蜜饯，含糊不清地说，"你娘小时候也怕苦。每次喝药都要闹，非得拿蜜饯哄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。
"那她小时候肯定没少折腾您。"
"可不是嘛。"老人的眼里泛起光来，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，"她小时候最皮。院子那棵桂花树，她五岁就敢爬，爬到一半掉下来摔了屁股，哭得震天响。我跑去抱她，她一边哭一边说'爹我下次还爬'。"
沈清婉想象了一下母亲小时候的样子——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，挂着眼泪，撅着嘴说"我下次还爬"。跟她记忆里那个温婉端庄的母亲完全不一样。
"你娘啊，"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"她最聪明。小时候读书，先生教一遍她就会了。我说她以后该去做个读书人，考个女先生回来。她不干，说要嫁人。我说嫁人也行，找个读书人嫁。结果她嫁了个武将——"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咳了两声。
"嫁了个武将也行。武将好啊，能护人。可她命不好……"
"外公。"沈清婉握住他的手，"别想那些了。我娘的事都查清了，仇也报了。她在天上看着呢，高兴。"
老人点了点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湿了一下，但没有掉眼泪。他攥着沈清婉的手，力气不大，但攥得很紧。
"你什么时候走？"
"明天。"
"这么快？"
"京城那边还有事。外公你放心，我安顿好了就来看你。让舅舅给你找最好的大夫——杭州不行就去苏州，苏州不行就去金陵。总有办法的。"
老人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"婉儿，你像你娘。倔，但分寸拿捏得好。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子——"老人的声音轻了，"肯定高兴。"
沈清婉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把额头轻轻抵在老人的手背上。
"外公，我会再来看你的。"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沈家的院子里已经装好了两辆大车。
沈廷远站在车旁指挥下人往车上搬东西。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抬出来——绸缎、药材、茶叶、干果、银票，塞得满满当当。沈廷远还嫌不够，又让人往车上加了两箱杭州的丝绸和一篓子新茶。
"够了够了，舅舅。"沈清婉看着那堆东西发愁，"再来几箱马车都拉不动了。"
"你当沈家小气呢？"沈廷远瞪了她一眼，"这些东西在京城金贵，在江南不值几个钱。你带回王府慢慢用，不够再让人来拿。"
沈清婉没办法，只好由他。
萧墨寒站在马车旁边，已经换了一身干练的骑装。他的伤好了七八成，虽然还不能跟人动手，但骑马赶路没问题了。他看着那两车物资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"沈家的家底果然厚。"
"那当然。"沈廷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王爷放心用。沈家的就是王妃的，王妃的就是王爷的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"
萧墨寒笑了笑，拱手行了一礼。
"沈老爷子的情，萧某记下了。"
"别老爷子老爷子的叫——叫舅舅。"沈廷远拍了拍他的肩，力道比刚才大了一倍，"都是自家人。"
萧墨寒愣了一瞬，然后喊了一声："舅舅。"
沈廷远哈哈大笑。
临行前，沈清婉又去看了外公。老人已经起不来了，躺在床上，握着她的手不肯松。沈清婉弯下腰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。
"外公，等我。"
"去吧。"老人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"做你该做的事。外公等着你的好消息。"
沈清婉出了房门，脚步没停，一直走到大门口。沈廷远带着家眷在门口送行，王氏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堆路上小心的话，沈砚红着脸塞了一包自己写的诗稿给她——说是路上看着解闷。沈清婉收了，道了谢。
上了马车，车帘放下来。
沈清婉没有掀帘子回头看。她怕一回头，看到外公病房的窗户、看到桂花树、看到舅舅站在门口的样子——她就走不了了。
马车启动了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"咯噔咯噔"地响。沈清婉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"舍不得？"萧墨寒骑马走在车旁，声音从帘外传来。
"嗯。"
"那就快点把事情办完，早点回来。"
"我知道。"
她在车上颠了半天，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——季妃的遗书，先帝的密诏，季福的证词抄件。她一份一份地摊在膝盖上，借着帘缝透进来的光看。
通敌信件——从皇后别院暗室里找到的北狄王亲笔信，共七封。
季妃遗书——从季家祖坟开棺取得，记录了皇后毒杀先帝、灭口沈夫人的全过程。
季福证词——季家老管家二十年的记忆，与季妃遗书互相印证。
先帝密诏——传位萧墨寒，藏于沈夫人的嫁妆箱夹层中。
四条证据链，环环相扣，缺一不可。
通敌信件证明皇后叛国，季妃遗书证明皇后弑君，季福证词佐证遗书内容，先帝密诏证明萧墨寒才是正统继承人。前两条已经用过了——皇后因此被废。后两条还没用——那是给萧墨寒铺路的。
沈清婉把四份证据按顺序排好，叠在一起。
"墨寒。"
"嗯？"
"回京之后——我们来布局吧。"
"好。"
马车继续往北走，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，车厢颠了一下，桌上那叠纸被震得滑了一寸，最上面季妃遗书的纸角折了，卡在了车厢壁的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