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京城的时候是个傍晚。
王府门口的小厮看到车队回来,一溜烟跑去通报。管家张伯带着人在门口迎着,看到萧墨寒下了马,又看到沈清婉从车上下来,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。
"王爷!王妃!可算回来了!"
"嗯。"萧墨寒应了一声,"府里没事吧?"
"没事没事,一切如常。陈太医隔三差五来问问王爷的伤,铁面留下的人也盯得紧。就是朝里——"赵伯压低了声音,"听说陛下最近又病了,好几天没上朝。"
萧墨寒和沈清婉对视了一眼。这事他们路上就听说了——苏白派人送了消息过来,说皇帝的病反复发作,太医院束手无策。
"知道了。先安顿下来再说。"
沈清婉回到凤仪阁,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,就让小翠把书房收拾出来。她把从江南带回来的所有东西——密诏、遗书、证词、玉佩——全部摊在书房的大桌上。
四样东西。每一样都用单独的匣子装着,匣盖上贴着标签,标注了内容和来源。
她站在桌前,一样一样地看过去。
先帝密诏——明黄绢帛,传国玉玺大印,传位萧墨寒。
季妃遗书——小楷手书,蜡封保存,记录皇后毒杀先帝、灭口沈夫人的全过程。
季家旧部证词——季福口述,铁面记录,与季妃遗书互相印证。
皇后通敌信件——北狄王亲笔,七封,从城郊别院暗室取出。
前两样是新的,后两样已经用过了——通敌信件和证词在废后那天呈上了御前。但密诏和遗书不一样。密诏是动摇国本的利器,遗书虽然内容跟证词重合,但它是季妃的亲笔——分量完全不同。
萧墨寒进来的时候,她正盯着那几样东西看。
"看出来了什么?"他走到她旁边。
"看出一件事。"沈清婉转过身,"这四样东西,能用两次。第一次已经用过了——废皇后。第二次还没用——立你。"
萧墨寒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桌上的东西。
"密诏现在还不能公开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皇帝还在位。"
"对。如果这时候把密诏拿出来,等于是逼皇帝退位。他虽然病了,但还没死。名义上他还是天子——公开密诏就是逼宫,于情于理都站不住。朝中那些老臣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我等不及了,想抢班夺权。"
"那什么时候用?"
"等。"萧墨寒的语气很平静,"等他驾崩。"
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。这话听着冷,但这是现实。皇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——太医院的脉案她看过,气血两亏,脏腑衰竭,药石无灵。撑一天是一天。
"他驾崩之后呢?"
"驾崩之后,太子名义上应该继位。但太子被架空了,朝中没人支持他。这时候密诏一出来——先帝遗命,传位给我。名正言顺。"
"万一有人质疑密诏的真假呢?"
"两块玉佩一对。"萧墨寒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块旧玉佩,放在桌上,跟沈清婉带回来的那块并排放在一起,"先帝的安排。一对玉佩,一块在我手上,一块通过季妃给了你娘。两块对上,密诏就是真的。谁都反驳不了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,开始写。
"回京之后的第一步——稳住朝局。"她一边写一边说,"皇帝病重,朝中肯定人心浮动。三皇子那边最近有动静——苏白说他跟几个老臣走得很近,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他。"
"谁在推?"
"还不清楚。苏白在查。但不管是谁,三皇子如果在这时候跳出来争位,对咱们不利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先稳住他。不拉拢,也不打压——让他觉得咱们没把他当威胁。同时收编皇后旧部——皇后倒了,她留下的人都是散沙,正好趁这个机会拉过来。"
萧墨寒看着她写的东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?"
"在北境军营学的。"她头也不抬,"打仗跟朝堂其实一回事——先稳住后方,再分化敌人,最后集中力量打要害。"
"那下一步呢?"
"下一步——等皇帝的最终消息。他一走,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。"沈清婉把笔放下,看着纸上写的几条策略,"在此之前,低调。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有密诏。"
"同意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萧墨寒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欣慰,更像是确认。确认面前这个女人不只是他的妻子,更是他并肩作战的人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婉说,"季妃的遗书。这份东西暂时也不能拿出来——废后的时候没用它,因为季福的证词已经够了。但遗书比证词更有分量。将来公布密诏的时候,把遗书一起拿出来——证明先帝是被皇后毒杀的,传位的背景就完整了。先帝不是无缘无故传位给你,是因为太子和皇后害了他。"
"逻辑通。"萧墨寒点头,"到时候密诏加遗书加通敌信件——三管齐下,谁都翻不了案。"
沈清婉把纸折好,收进匣子里。她把四样东西重新归置好,盖上匣盖,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。
做完这些,她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
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下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,暗色的枝丫在夜空里勾出一道道墨色的线条。远处王府的围墙外面,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"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"——一声一声,拖得很长。
萧墨寒走到她身后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各自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过了一会儿,沈清婉开口了。
"我刚来京城的时候,只想替我娘报仇。"她的声音很轻,"其他的事我都没想过——什么朝堂、什么皇位、什么天下——跟我没关系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不一样了。"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,"仇报了。但事情没完。你身上背着先帝的遗命——你要坐那个位置。而我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要帮你坐上去。"
萧墨寒转过头看她。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了一下。
沈清婉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"墨寒,下一局——我们要赢。"
她伸手把窗台上落的一粒槐树芽弹了下去,嫩绿色的,沾在她指尖上留了一点汁液,黏黏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