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朝的消息是赵安亲自来通知的。
天还没亮,摄政王府的门房就被宫里的太监敲了门。赵安带来了一道口谕——皇帝龙体不适,停朝三日,百官不必入宫候旨。口谕很短,赵安念完之后站在门口没走,眼圈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萧墨寒在书房接的他。
"陛下多久没上朝了?"萧墨寒问。
"回王爷……上回上朝是六天前。那之后陛下就一直卧床,太医院轮班守着,寸步不离。"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"今早本想撑着起来的,刚穿上龙袍就吐了血。太医说不能再动了,必须卧床静养。"
"吐血?"
"是。黑的。太医说是——"赵安犹豫了一下,"脏腑衰竭的征兆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坐在书桌后面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太子的消息呢?"
"太子殿下……这几日一直在东宫,没出过门。"
"三皇子呢?"
赵安愣了一下:"三皇子?三皇子殿下倒是每日都去太医院问安,有时候一天去两趟。"
萧墨寒的眼神动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他挥了挥手,赵安行了个礼就退了。
沈清婉从里间走出来,她已经听到了全部对话。
"吐血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那就快了。"
"快了。"萧墨寒靠在椅背上,"但不能让他死得太突然。朝局没稳住,他一走就是大乱。"
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,倒了杯茶推给他。
"今天不去上朝了,你打算干什么?"
"等。"萧墨寒端起茶杯,"停朝三天的消息一出,朝中那些人就该坐不住了。咱们看看谁先跳出来。"
——
果然,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,京城就开始暗流涌动了。
最先动的是礼部侍郎许敬宗。他当天下午就去了太傅刘大人府上,两人密谈了一个多时辰。铁面的人盯到了,但没听到谈话内容。
然后是吏部左侍郎周延年,他连夜给几个外放的旧友写了信——铁面的人截了一封,信里只写了四个字:"风向有变。"
到了第二天,更明显的信号出来了。
翰林院编修陈文清上了一道折子。折子的内容很简单——请皇帝早定储位,以安社稷。折子递上去之后,赵安压着没往里传,但消息已经走漏了。
真正让沈清婉警觉的,是第三天早上的事。
那天苏白来了。
他进书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一进门就开门见山:"朝中有人在推三皇子。"
"谁?"
"许敬宗。"
沈清婉放下手里的茶杯:"礼部侍郎许敬宗?他不是皇后的人吗?"
"正是。"苏白展开折扇敲了敲掌心,"皇后倒了之后,许敬宗一直很低凋,谁都以为他缩头了。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跳出来——他今天上折子,请陛下准许三皇子参与议储。"
萧墨寒从桌上拿起一封信——铁面昨晚截获的——扫了一眼。
"许敬宗的折子是怎么说的?"
苏白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抄件递过去:"臣闻三皇子景瑜,乃先帝血脉,德妃之后,年已十八,品行端方,堪当大任。今陛下龙体抱恙,储位未定,人心惶惶。臣斗胆请陛下准三皇子参与议政,以安社稷。"
萧墨寒看完,把抄件放在桌上。
"三皇子。"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"萧景瑜。"
"此人之前一直默默无闻,"苏白说,"德妃早逝,他从小养在宫外,十六岁才回宫。在皇子里面存在感最低,既不争也不闹,谁都把他当空气。但最近半年——他突然活跃起来了。先是频繁出入太医院问安,然后跟许敬宗、周延年这帮人走得近。上个月还去了一趟城外的慈恩寺,在那儿见了一个人。"
"谁?"
"钱敏道的儿子。"
沈清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钱敏道——户部侍郎,皇后案的牵连者,已经被抄家流放了。他儿子虽然没被追究,但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。三皇子去见他,意图很明显。
"皇后虽然倒了,但她的人还没有死心。"沈清婉说,"三皇子是他们的新棋子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
"许敬宗、周延年、钱敏道的儿子——这些都是皇后的旧人。皇后在冷宫里待着,外面的人不甘心,总得找一根新的大腿抱。太子是指望不上了——被架空了这么多年,谁还信他能翻盘?三皇子就不一样了。他年轻,没有污点,又是先帝血脉——推上去名正言顺。"
"名正言顺?"沈清婉冷笑了一下,"他德妃的儿子。德妃怎么死的,苏先生应该清楚吧?"
苏白点头:"德妃当年跟皇后争宠,被皇后下了药,暴毙于宫中。对外说是急病。三皇子那时候才两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"
"所以他根本不知道——推他上位的这帮人,正是害死他亲娘的人。"
"大概不知道。"苏白说,"也可能知道,但不在乎。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他在慈恩寺见钱敏道的儿子,谈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我们的人只看到他们见面,没听到内容。但见面之后第二天,许敬宗就上了折子。时间太巧了——不是巧合。"
"那就查。"萧墨寒说,"三皇子身边的人,一个个查。最近三个月跟他说过话的人,全部列出来。还有——许敬宗那帮人最近的银钱往来。皇后倒了,他们的银子从哪来的?谁在给他们撑腰?"
"已经在查了。"苏白说,"另外还有一件事——三皇子最近去了几次内务府。内务府总管马恒,以前是刘公公的下属。刘公公被拿之后,马恒暂时署理内务府。此人立场不明,需要盯紧。"
"加人。"萧墨寒说。
苏白应了一声,收起折扇准备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清婉一眼。
"王妃,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说。"
"许敬宗的折子虽然被赵安压了,但抄本已经在朝中传开了。几个老臣私下议论,觉得三皇子参与议储也不是不行——毕竟多一个选择总比少一个好。这种想法虽然天真,但会蔓延。"
沈清婉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苏先生,帮我约一下太傅刘大人。明天,我去登门拜访。"
苏白愣了一下:"王妃要亲自去?"
"嗯。有些话,女人去说比男人管用。"
苏白看了萧墨寒一眼,萧墨寒微微点头。苏白不再多问,拱手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剩两个人。沈清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凉了,她皱了下眉。
"你打算怎么处理三皇子?"她问。
"先不动他。"萧墨寒说,"他只是个棋子。动了棋子没用——棋手还在。把棋手找出来,一锅端。"
"棋手是谁?"
"还不确定。但不会超出那几个人。"萧墨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"许敬宗只是台前的。真正出主意的,是后面那个人。"
"马恒?"
"有可能。也可能不是。等查的结果。"
沈清婉把凉茶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。她把茶杯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舆图上。舆图是她让人挂的,上面用红色的小旗子标着朝中各重臣的府邸位置。
她的目光在几面旗子上移动,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——城东的内务府衙署。衙署旁边就是三皇子的府邸。两处挨得极近,走路不到一炷香。
她伸手把那面小旗子拨了拨正——旗杆歪了,歪向了旁边兵部衙署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