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刘大人的府邸在城南的崇义坊。
府门不大，但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，树冠遮了大半条巷子。门楣上的匾额是先帝御笔——"太傅第"三个字，金粉已经斑驳了，但气势还在。刘大人——刘宗道——三朝元老，今年六十七岁，做过先帝的老师，做过当今皇帝的太傅，在朝中德高望重，谁都要给三分面子。
沈清婉到的时候是下午。她没坐摄政王府的马车，换了一辆普通的青布车，只带了小翠一个人。铁面带四个暗卫远远缀在后面。
门房通报之后，刘宗道亲自迎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，头发花白，腰有些弯了，但精神还不错。看到沈清婉，他拱了拱手。
"王妃驾临，老臣有失远迎。"
"刘太傅客气了。"沈清婉回了一礼，"晚辈冒昧登门，叨扰太傅了。"
"哪里哪里。请。"
刘宗道把她领进了书房。书房不大，但到处都是书——书架上、桌上、地上摞着半人高的书堆。茶是自家的粗茶，没什么花式，但干净。
两人坐下，刘宗道亲自倒了茶。
"王妃今日来，是有什么事？"
"没什么要紧事。"沈清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"从江南回来，带了些新茶，想着给太傅送来尝尝。"
她示意小翠把茶叶呈上。刘宗道接了，看了看封纸上的产地，点了点头。
"杭州的龙井。好茶。多谢王妃。"
寒暄了几句之后，沈清婉没有急着进入正题。她看了看书房里的书，发现桌上摊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，翻到了汉武帝那一卷。
"太傅在读汉武帝？"
"闲来翻翻。"刘宗道笑了笑，"老臣最近常想一个问题——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，巫蛊之祸，搞得天下大乱。但他一辈子最大的功绩也是打匈奴、拓疆土。功过怎么算？想了半天，也想不明白。"
沈清婉放下茶杯。
"晚辈觉得，功是功，过是过。不能因为过就否定功，也不能因为功就遮掩过。但最重要的是——他走之后，接位的人能不能稳住天下。"
刘宗道看了她一眼。
"接位的人？"
"嗯。"沈清婉说，"汉武帝晚年最大的失误不是穷兵黩武，是没有把后事安排好。太子刘据被害，幼子刘弗陵年幼，托孤于霍光——虽然最后稳住了，但中间差点翻了船。如果太子没有死在巫蛊之祸里，或者汉武帝早些定好储位，后来的乱子就不会有。"
刘宗道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他当然听出来了——沈清婉不是在说汉武帝。
"王妃的意思是……"
"晚辈没什么意思。"沈清婉笑了笑，"只是觉得，眼下朝廷的局势跟汉武帝晚年有些像。陛下龙体抱恙，储位未定——人心惶惶。这时候最该做的，不是争谁上谁下，而是想清楚一件事：什么对天下最好。"
刘宗道沉默了几秒。
"王妃觉得，什么对天下最好？"
"稳定。"沈清婉说，"边关还有北狄虎视眈眈。朝廷内部不能再乱了。谁能让天下稳定、让边关安宁、让百姓安居——谁就是最合适的人。"
"说得好。"刘宗道点了点头，"但朝中有些人不这么想。他们觉得多一个选择总比少一个好。"
他指的是许敬宗那帮人推三皇子的事。
沈清婉没有接话，而是换了个方向。
"太傅，晚辈前阵子去了趟江南。在边关走了一圈，看到了一些事。北狄虽然打了败仗，但主力还在。他们只是在休整，等我们内乱的时候再扑上来。如果这时候朝中为了储位争得头破血流——北狄人做梦都会笑醒。"
刘宗道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王妃去过边关？"
"去过。北境军营，待了两年。"沈清婉的语气很淡，"见过死人，见过败仗，见过边关百姓被北狄铁骑踏过的村庄。那些场面——太傅在京城可能想象不到。"
刘宗道看着她，目光变了。他之前对沈清婉的印象是"摄政王妃""替母报仇的女子"——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这些。他看到的是一个在边关见过血、经历过生死、对天下大势有自己判断的人。
"王妃果然不是普通人。"他说。
"太傅过奖了。"沈清婉站起来，"晚辈告辞。今天只是来送茶的。太傅是三朝元老，朝中的事，太傅比晚辈看得清楚。晚辈相信——太傅心里有杆秤。"
她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刘宗道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"王妃放心。老臣这杆秤——称的不是谁给的好处多，是谁对天下好。"
沈清婉脚步没停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——
第二站是兵部尚书王崇的府邸。
王崇是萧墨寒的老部下，当年在北境一起打过仗。他手握兵部实权，手里的禁军和京畿驻军加起来有五万人。萧墨寒让沈清婉去，不是拉拢——王崇本来就是自己人——而是确认。
确认他的心没变。
王崇的府邸比刘宗道的大不少，门前站着四名兵丁。沈清婉到的时候，王崇正在后院练刀。听到通报，他刀都没放下就跑出来了，一身短打，满头是汗。
"王妃！你回来了！王爷呢？伤好了没？"
"好了。你先把刀放下。"
"哦——"王崇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搁，搓了搓手，"王妃里面坐，末——臣去换身衣裳。"
"不用换了。几句话说完就走。"
两人在前厅坐下。王崇端着茶杯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一副"有什么事您说"的表情。
"王大人，兵部最近怎么样？"
"稳着呢。禁军那边何崇盯得紧，京畿三营也都在手上。就是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，"三皇子最近往内务府跑得勤。内务府管着宫里的采买，虽然不直接管兵，但马恒那小子跟三皇子走得近，老臣总觉得不对劲。"
"你觉得马恒会倒向三皇子？"
"不好说。马恒是刘公公的人，刘公公被拿之后他就没了靠山。这会儿要是三皇子给他抛根绳子，他八成会抓。"
"盯住他。他要是有什么动作，第一时间报。"
"是。"王崇放下茶杯，"王妃放心。兵部这边——铁板一块。王爷的人就是王爷的人，谁都撬不动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，"最近可能有调令从内阁下来——三皇子如果参与议政，按规矩要配属护卫。这批护卫从哪出，怎么出，你心里要有数。"
王崇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王妃的意思是——三皇子要是有了兵——"
"他现在没兵。但架不住有人想给他兵。提前防一手。"
"明白。末——臣明白。"
从王崇府上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马车走在回王府的路上，沈清婉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回到王府已经是掌灯时分。萧墨寒在书房等她——桌上摊着一份名单，是铁面今天查回来的。三皇子最近三个月接触过的人，列了满满两页。
沈清婉走过去看了一眼，然后把自己今天的成果说了。
"刘宗道不用拉拢——他心里有数。只要咱们做的事对天下有利，他会站在咱们这边。王崇的铁板一块，兵权没问题。"
她在桌边坐下，拿笔在纸上列了几个名字。
"吏部尚书张鹤龄——苏白的人，稳。户部侍郎空缺，新人还没定。礼部许敬宗是三皇子那边的。工部侍郎空缺。刑部尚书李元弼——持中立，但上次废后他没反对，说明不排斥咱们。兵部王崇——铁板。"
她在纸上画了几个圈："六部里面，吏部、兵部、刑部——三部在咱们手上。礼部是对方的。户部和工部空着——只要把这两个位子填上咱们的人——"
萧墨寒接过话："六部之中，有四部站在我们这边了。"
沈清婉把笔放下，看着纸上那些名字和圈。
"还有两个位子。"她说，"户部和工部。这两个不能让三皇子的人抢了。"
萧墨寒拿起那份名单翻了翻，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名字，旁边用朱笔标注了"内务府"三个字。
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，短促而尖锐，像是跟哪只野猫抢地盘打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