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来的时候,沈清婉正在后院晒药。
陈太医配的药方里有几味需要晾晒的草药,她闲着没事就自己动手了。小翠跑过来说三皇子殿下登门拜访,她愣了一下——这个时间点来,显然不是单纯问安。
"让他到前厅坐。我换身衣裳就过去。"
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药叶,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褙子。经过书房的时候,朝里面看了一眼——萧墨寒坐在桌后,朝她点了点头。他会从屏风后面听。
前厅里,萧景瑜正端坐在客座上喝茶。
沈清婉进门的时候先打量了他一番。十八岁的少年人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。五官端正,眉眼温润,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三分笑意——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
他站起来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是照着礼部手册练过的。
"见过皇婶。"
"三殿下不必多礼。"沈清婉笑着虚扶了一下,"快请坐。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"
"皇叔听说受了伤,侄儿一直想来探望,只是前阵子宫里事多,拖到今天才来。"萧景瑜重新坐下,语气诚恳,"皇叔的伤可好些了?"
"好多了,多谢殿下挂念。"
"那就好。"萧景瑜又笑了一下,"皇叔为国操劳,受了伤还坚持政务,侄儿佩服得很。"
寒暄了一轮,小翠上了新茶。沈清婉端起茶盏,等着萧景瑜说正事。她知道他不是来问安的——一个从没跟摄政王府走动过的皇子,突然登门拜访,必然有目的。
果然,萧景瑜喝了一口茶之后,话锋一转。
"皇婶刚从江南回来吧?听说江南风景极好。侄儿小时候在宫外养大,没怎么出过京城,一直想去江南看看。"
"江南确实好。这个时节去,正好赶上新茶上市。"
"那可得找机会去看看。"萧景瑜笑了笑,忽然话头一转,"说起来,皇婶在朝中也走了几处。前两日去太傅府上,太傅应该很高兴吧?"
沈清婉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。他连这个都知道——看来她出门的时候,三皇子的人跟了。
"太傅是长辈,晚辈理应拜访。带了点茶叶过去,没什么特别的。"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"那是那是。"萧景瑜点头,"皇婶谦逊了。朝中谁不知道,摄政王妃不光是——"他顿了顿,选了个委婉的措辞,"不光是贤内助,更是皇叔的左膀右臂。"
"殿下过奖了。"
萧景瑜又喝了一口茶,然后把杯子放下,姿态放松了一些——像是在不经意间切换了话题。
"皇婶,侄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殿下请说。"
"最近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——说陛下龙体抱恙,储位未定,人心不安。"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"侄儿听到些风言风语,说有些大臣对摄政王掌权太久颇有微词。侄儿觉得这些话不堪入耳——皇叔为国尽忠,凭什么被人嚼舌根?"
沈清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"不过话说回来,"萧景瑜接着说,"皇婶觉得——立储这件事,朝中大臣的看法重要吗?"
"立储是皇上的家事,妾身不敢置喙。"沈清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把话头岔开,"殿下方才说想去江南,妾身倒是可以推荐几处好地方。杭州的西湖、苏州的拙政园——"
"皇婶。"萧景瑜轻声打断了她,笑意更深了一些,"侄儿知道皇婶聪明。但侄儿今天来,不是来跟皇婶打擂台的。"
沈清婉看着他,没说话。
"侄儿只是想跟皇婶说一句话。"萧景瑜的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"若侄儿他日有幸登基——必尊皇叔为摄政王,一切政务仍由皇叔决断。侄儿年幼,朝政上的事还得仰仗皇叔。"
这话听着好听。沈清婉心里冷笑了一下——登基后尊萧墨寒为摄政王?一切政务由他决断?说得好听。真到了那一天,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卸磨杀驴。
"殿下有心了。"她笑了笑,放下茶盏,"不过这些事,殿下应该跟皇叔说才对。妾身一个妇人,不懂朝政。"
"皇婶太谦虚了。"萧景瑜又笑了,但他眼底的光闪了一下——他知道沈清婉在打太极,只是没有点破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,萧景瑜便起身告辞。临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停了一步。
"皇婶,侄儿有句话想多嘴一句。"
"殿下请讲。"
"朝中风云变幻,皇叔身边有皇婶这样的人辅佐,是皇叔的福气。"他笑了笑,"也是侄儿的榜样。"
"殿下谬赞了。"
萧景瑜走了。沈清婉站在前厅门口目送他的马车离开巷口,然后转身回了前厅。脸上的笑容一收,换上了一副冷淡的表情。
萧墨寒从屏风后面走出来。
"听到了?"
"都听到了。"
"你怎么看?"
沈清婉在椅子上坐下来,拿起萧景瑜用过的茶杯看了看——他喝了大半杯,说明坐得不算短,但话里没有一句是实底。这个人说话像是裹了三层棉花,外头软绵绵的,里头藏了什么根本看不出来。
"他比太子聪明。"她说,"太子是个棒槌,被人推着走。他不是—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、什么时候该退、什么时候该抛饵。"
"你觉得他是棋子还是棋手?"
"现在还是棋子。但这个棋子有脑子。"沈清婉把茶杯放下,"他今天来,表面上是试探咱们的态度,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如果许敬宗那边成了,他就是皇子储君;如果不成——他今天来过摄政王府,这就是一张牌。到时候可以跟咱们说'我早就想过来找你们了'。"
"两边下注。"
"对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"他比太子聪明,但也更危险。聪明人一旦翻脸,比笨人狠十倍。"
萧墨寒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"你觉得他会怎么走?"
"先看他背后的人。"沈清婉说,"许敬宗是台前的,马恒是中间人,但真正在下棋的那个人——还没露面。"
"你觉得是谁?"
沈清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了想,伸手拿起桌上那只萧景瑜喝过的茶杯,转了一圈。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,他喝茶的时候习惯用同一侧——杯沿右侧的茶渍比左侧深一些。
"苏白查到什么了吗?"
"还在查。三皇子身边一个叫方奇的幕僚,最近跟京城外面的几个人有银钱往来。银子的源头还没追到。"
"盯紧方奇。"沈清婉把茶杯放回桌上,"这人是个突破口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他伸手拿过那只茶杯,翻转过来看了看杯底——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"景"字,是三皇子府上定制的瓷器。
沈清婉正要站起来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"他说'一切政务仍由皇叔决断'——这句话你信吗?"
"不信。"
"我也不信。"她说,"一个十八岁的皇子,说出这种话,要么是真傻,要么是装的。他不是真傻。"
"所以他知道自己说了不算。"
"他当然知道。他说这话不是给咱们听的——是给自己留退路。"沈清婉站起来理了理衣袖,"墨寒,这个人不能小看。他表面上温温和和的,但今天那几句话,每一句都在试探底线。他想知道咱们对他参与议储是什么态度——咱们没给明确回应,他回去就会判断,咱们是在防他,还是在观察他。"
"防他。"
"对。防他。"沈清婉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萧墨寒一眼,"但他不知道咱们在防他——他以为咱们在观察。这就够了。让他多猜一会儿。"
她推门出去的时候,手指把门框上翘起的一根毛刺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