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来的时候是子时。
王府的门房差点没认出他——太监总管换了一身灰布棉袍,头上没戴帽子,脸上也没涂粉,跟平时在宫里那副光鲜模样判若两人。他说是有要紧事,必须当面见王爷。
铁面把他领到书房的时候,萧墨寒还没睡。他在等——赵安这种时候来,必然是宫里出了大事。
赵安进门的第一个动作是跪下了。
"王爷,陛下召您入宫。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:"这么晚?"
"是。陛下说——只请王爷一人,不带随从。"赵安的声音在发抖,"陛下还说了,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王爷——奴才求您快些。陛下撑着在等。"
萧墨寒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一件斗篷披上。
"清婉。"他朝里间喊了一声。
沈清婉从里间走出来,她已经听到了。她没多问,只是递了一枚令牌给他——那是出入宫禁的腰牌。
"小心。"
"嗯。"
萧墨寒跟着赵安出了王府后门。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,车帘遮得严严实实。两人上了车,车夫一扬鞭子,马车无声地驶入了夜色。
宫门口没有禁军阻拦——赵安提前打过了招呼。马车从东华门进,沿着宫道一路到了皇帝寝宫乾元殿。
殿里很暗。只有龙床两侧点着两盏宫灯,光线昏黄,照不亮整个屋子。药味浓得呛人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——那是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赵安在殿门口停住了,没有进去。
"陛下说了,只留王爷一人。"
萧墨寒推门进去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。
皇帝靠在床头,背后垫了四个枕头。他的脸色蜡黄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跟上次在御书房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,像是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。
他看到萧墨寒进来,嘴角动了一下。
"来了。"
"陛下。"萧墨寒走到床前,没有跪——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。
"屏退了所有人。"皇帝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,"赵安都站在外面。殿里就剩咱俩。"
"陛下深夜召臣入宫——"
"别急着问。"皇帝抬了抬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明黄色的封袋,巴掌大小,封口处用火漆封着,上面盖着玉玺的印记。
"你拿着。"
萧墨寒接过封袋,没有立刻拆开。
"这是什么?"
"传位诏书。"皇帝说,"朕拟好的。让位于你。"
萧墨寒的手指在封袋上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"陛下——"
"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"皇帝摆了摆手,"你要说'臣不敢',要说'于礼不合',要说'臣弟无德无能'——那些客套话留着说给外人听。跟朕,不用说。"
他的声音虽然虚弱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"朕在位这些年,没什么大作为。唯一看清楚的一件事就是——你这个摄政王,比朕适合当皇帝。"
萧墨寒沉默着。
"朕的命是皇后保的,这个位子也是皇后帮朕抢的。朕心里清楚。"皇帝闭了一下眼,"先帝传位给你,朕半路截了胡。这些年朕一直装不知道——但朕心里有数。"
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二样东西——一块铜质令牌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"调兵"二字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。
"这是禁军调兵令。拿着这个,何崇那五万禁军归你调。"
萧墨寒一手接诏书,一手接令牌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
"朕还拟了一道托孤诏书。"皇帝说,"在里面。托你——辅政监国。这两道旨意一起发,名正言顺。"
"陛下——"
"你父皇临终前托付朕照顾你。"皇帝忽然红了眼眶,声音也哽了一下,"朕没做到。这些年让你受了多少苦——朝中那些人怎么说你的?说你残暴、说你冷血、说你野心勃勃。朕都知道。朕装聋作哑,由着他们去说。是朕对不起你。"
"陛下别说了。养好身体——"
"养不好了。"皇帝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寒,"太医跟赵安说的,朕都听到了。脏腑衰竭,药石无灵。撑一天是一天。"
他看着萧墨寒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"朕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江山。江山交给你,朕放心。朕放心不下的是那些想借朕的死来作乱的人。三皇子——你知道吧?"
"知道。"
"许敬宗那帮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朕一走,他们就会跳出来。"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,"你手里的兵够不够?"
"够。"
"那就好。"皇帝靠回枕头上,喘了几口气,"旨意先收着。等朕走了再发。现在发——会出乱子。"
"臣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,"你那个王妃——是个好的。朕看得出来。她比朕后宫那些女人加起来都强。有她在你身边——朕更放心了。"
萧墨寒握紧了手里的封袋和令牌。
"臣——领旨。"
他跪了下来。不是摄政王对皇帝的跪,是弟弟对兄长的跪。膝盖碰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皇帝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力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"去吧。快回去。别让人看到。"
萧墨寒站起来,把封袋和令牌揣进怀里。他转身走到殿门口,伸手推门。
"墨寒。"皇帝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"替朕——把天下治好。"
"嗯。"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。殿外的夜风灌进来,把殿内的药味吹散了一些。他站在台阶上,站了很久。赵安在台阶下面等着,不敢催,也不敢问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。
——
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。
沈清婉没睡。她坐在书房里,桌上点着一盏灯,灯火被穿堂风吹得直晃。听到门响,她站起来。
萧墨寒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明黄色封袋和铜质令牌,放在桌上。
"传位诏书。调兵令。托孤诏书。"
沈清婉看着桌上的东西,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她先看了看他的脸——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红,像是被风吹的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"他说了什么?"
萧墨寒把殿里的对话简短复述了一遍。沈清婉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跟你道歉了?"
"嗯。"
"他早该道歉的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轻,"拖到现在——大概是觉得来不及了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拿起那个封袋,递给她。
沈清婉接过来,拆开火漆封口,抽出里面的诏书。明黄绢帛,玉玺大印——跟先帝的密诏用的是同一种材质。她展开看了一遍,内容很简洁:传位于摄政王萧墨寒,即日继位,昭告天下。
后面还附着一份托孤诏,措辞恳切,大意是"朕之幼弟萧墨寒,才德兼备,堪承大统,朕托以社稷"。
她把诏书折好,放回封袋里。
"加上先帝的密诏——你手上有两道传位诏书了。先帝一道,当朝皇帝一道。两道叠在一起,谁都没话说。"
"嗯。"
"他说什么时候发?"
"等他走了之后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她把封袋和令牌一起推到萧墨寒面前。
"收好。跟先帝密诏放在一起。"
"嗯。"
她看着他,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——从宫里骑马回来,夜风吹的。
"你怎么了?"
"没怎么。"
"骗人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看她的手。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,用体温捂着。
"他说——替他把天下治好。"萧墨寒的声音很低,"他这辈子没求过谁。"
"那你就把天下治好。"
"嗯。"
沈清婉松开手,站起来走到书桌前。她拉开暗格,把封袋和令牌放进去,跟先帝的密诏和玉佩并排摆好。暗格里又多了两样东西,空间有些挤了——她伸手把它们码整齐,铜令牌的边缘硌到了旁边的木匣子,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关上暗格,转身看着他。
"时机——快到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