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进书房的时候脸上带着土,靴子上也沾了泥——他刚从城外回来。
"王爷,王妃。"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,信封已经被拆过了,边角有磨损的痕迹,"截获的。从北境寄往京城,收件人是三皇子府上一个叫方奇的幕僚。"
沈清婉拿起信看了一眼。信纸上只有八个字——"事不宜迟,迟则生变"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,像是一枚私章,刻着一个"陈"字。
"陈将军的印?"萧墨寒问。
"是。属下让人比对过了,这是北境副帅陈守义的私章。"铁面说,"属下又查了最近的驿站记录——过去一个月里,三皇子府上往北境送了三封信,北境往京城送了两封。来回五封信,全部走的私人驿道,没过兵部。"
沈清婉把信纸放下,靠回椅子里。
"陈守义。"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陈守义,北境副帅,驻守凉州,手握五万边防军。这个人在北境军中经营了十几年,手底下的兵只认他的将令不认朝廷的圣旨——这是边关大将的老毛病了,天高皇帝远,谁也管不着。
"他是皇后的人。"沈清婉说,"我记得两年前我去北境的时候,他在军中就有些不对劲——粮草调拨的账目对不上,多出来的银子不知道去了哪。当时我以为是中饱私囊,现在想想——他是在给皇后养私兵。"
萧墨寒在桌上的沙盘前站了起来。这个沙盘是他让人做的,一丈见方,上面用木刻的山川河流标注了整个北境的地形。红色棋子是朝廷的驻军,蓝色棋子是北狄的残部,黄色棋子是各关隘的守军。
他拿起一枚黑色棋子,放在了凉州的位置上。
"五万兵马。"他说,"凉州离京城两千四百里。急行军的话——二十天。"
"他不会急行军。"沈清婉站起来走到沙盘前,"急行军太招摇,沿途的驿站都会报上来。他会找借口——比如北狄有异动,需要调兵东进勤王。这样走的是正常的军事调动路线,沿途不用报备,到了京城附近再翻脸。"
"以清君侧的名义。"
"对。"沈清婉点头,"'摄政王专权误国,三皇子奉诏勤王'——这套说辞他们一定准备好了。三皇子在朝中有许敬宗那帮人造势,陈守义在边关起兵呼应——里应外合,等皇帝一走就动手。"
萧墨寒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下,从凉州到京城的那条路线上有六座关隘。
"沿途关隘的守将呢?"
铁面说:"属下查了。六座关隘里有三座的守将是陈守义的旧部——他在北境十几年,安插了不少人。另外三座是朝廷派的,但兵少,拦不住五万大军。"
"也就是说,如果他起兵,一路到京城基本上没有阻力。"沈清婉说。
"除非——"萧墨寒拿起一枚红色棋子,放在了凉州和京城之间的一座关隘上——雁门关,"除非我们在雁门关挡住他。"
雁门关是北境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,两山夹一关,地势险要。如果在这里布重兵,五万人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。
"雁门关现在的守将是谁?"
"韩青的副手,赵崇。"铁面说,"赵崇是王爷的人,忠心没问题。但他手下只有八千人,挡不住五万。"
萧墨寒在雁门关的位置又放了两枚红色棋子。
"从京畿驻军调一万五过去。走暗道,不声张。加上赵崇的八千——两万三对五万,守关够了。"
"调兵的手令呢?"
"用皇帝给的调兵令。"萧墨寒说,"何崇那边也打个招呼——禁军进入二级戒备,随时准备出动。"
沈清婉看着沙盘。红色的棋子在雁门关聚成了一小堆,黑色的棋子孤零零地蹲在凉州。两军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沙盘——那是两千四百里的路,二十天的急行军,三十天的正常行军。
"墨寒,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陈守义的人——他的副将、参军、粮草官——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能争取过来的?五万人不可能铁板一块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你打算渗透?"
"不是渗透。是分化。"沈清婉的手指在沙盘上凉州的位置点了一下,"陈守义手下五万人,真正愿意跟他造反的能有多少?大部分当兵的只是为了吃口饭。他们不知道自己跟着将军去京城是造反——如果他们知道了呢?"
"消息传不进去。军中管控严格,外人接触不到。"
"不一定要从外面传。"沈清婉转头看铁面,"陈守义军中有没有我们的人?"
铁面想了想:"有一个。陈守义的粮草官孙平,三年前被我们的人策反过。但之后一直没启用——他级别太低,接触不到核心信息。"
"级别低没关系。粮草官管的是军粮——粮草断了,五万人走不出凉州。"沈清婉说,"激活孙平。不让他做任何危险的事——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把粮草的账目延迟几天。"
铁面点头:"属下明白。"
萧墨寒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凉州扫到雁门关,再从雁门关扫到京城。京城的棋子密密麻麻——禁军五万、京畿驻军三万、摄政王府暗卫两百。这些是明面上的力量。暗面上还有沈家的财力支持和江南的人脉网络。
"朝中那边呢?"他问。
"朝中的事我来。"沈清婉说,"许敬宗那帮人在朝堂上闹,我能应付。但你得保证一件事——皇帝驾崩的消息不能先被他们知道。赵安那边的人盯紧了,一旦有变,第一时间通知我们。"
"已经安排了。"
"还有三皇子。"沈清婉说,"他现在还不知道陈守义跟我们的较量。方奇那边的信被截了,三皇子收不到回信,会着急。他一着急就会做出更多动作——做得越多,露出的破绽就越大。"
"所以让他急。"
"对。不要拦他,让他继续。他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"
萧墨寒回到桌前坐下,把截获的信和沙盘上的棋子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"清婉。"
"嗯?"
"如果陈守义不等皇帝驾崩就动手呢?"
沈清婉想了想。
"不会。他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——皇帝还活着,他起兵就是谋反,天下人唾骂。他一定等皇帝走了,打出'奉三皇子之命勤王'的旗号才出兵。所以——时间窗口在皇帝驾崩到陈守义起兵之间。这段时间越长,对我们越有利。"
"多长?"
"至少七天。七天够我们把雁门关的兵力部署到位,够京城做好戒备,够我们把三皇子在朝中的钉子拔干净。"
萧墨寒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最后一枚红色棋子,插在沙盘上京城的位置——那是他自己的位置。然后他又拿了一枚,插在京城旁边的另一处——雁门关和京城的中间点,太行山的一处隘口。
"这里再设一道防线。"他说,"万一雁门关失守,太行山是第二道。"
"你打算放谁?"
"韩青。"
沈清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韩青是萧墨寒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,打仗一把好手。把他放在太行山,等于上了双保险。
"韩青走了,京城这边谁帮你?"
"铁面。"萧墨寒看了铁面一眼,"你带暗卫贴身跟着我。何崇守宫城,王崇守外城。够了。"
铁面抱拳:"是。"
沈清婉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。她拿起一枚白色的小旗——那是她特意让人做的,白色代表"主战场"——插在了北境凉州和雁门关之间的那段路上。
萧墨寒看着她。
"最后的战场——不在朝堂,而在边关。"她说。
铁面低头看了一眼沙盘,白色小旗插得不算稳,旗杆微微倾斜,靠在旁边一座木刻的山丘上,没有倒,但晃了两下才停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