丧钟响的时候是子时三刻。
沈清婉从床上弹起来——她其实没怎么睡,这两天一直半梦半醒地留着一只耳朵。钟声一响她就知道是什么,根本不用想。她翻身下床,鞋都没穿好就推开了里间的门。
萧墨寒已经起来了。他正在系腰带,动作很快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"来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,什么都不用多说。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——五份手令、两道诏书、调兵令牌,全在书房暗格里。衣裳也是提前备好的,素白丧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柜子里。
沈清婉三下两下换好衣裳,把头发简单束起来,没来得及梳髻。萧墨寒的丧服也是现成的——他在一个月前就让人做好了。
铁面已经在院里等着了,身后站着八个暗卫,全部素衣。
"走。"
——
宫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
丧钟还在响——一声接一声,沉闷悠长,像是有人用力敲打着整个京城的心脏。宫灯全亮着,把宫道照得雪白。太监宫女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跑,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抱着东西往各个殿宇冲。几个小太监蹲在墙角,缩成一团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赵安在乾元殿门口等着他们。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鼻头通红,看到萧墨寒来了,扑通跪下。
"王爷……陛下……陛下驾崩了……"
"什么时候?"
"亥时末。陛下先是咳了一阵血,然后——然后就没了气。"赵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"走得很安详,没受什么罪。"
萧墨寒没说话,大步往殿里走。沈清婉跟在后面,进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宫道上已经有别的府邸的马车赶来了,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像是整座京城同时睁开了眼。
乾元殿里,皇帝躺在龙床上,身上盖着明黄的被子。他的脸色灰白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还有话没说完。殿里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,哭声此起彼伏。
萧墨寒走到龙床前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看向赵安。
"宣百官。"
"是。"
赵安转身出去传旨。萧墨寒又看了沈清婉一眼。
"你去后宫,安抚嫔妃。把各宫的门都锁了,不许人出来走动。"
"我知道。"
沈清婉转身往外走。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听到身后萧墨寒的声音——不是对她说的,是对铁面说的。
"传何崇。禁军即刻封锁宫门。"
——
天还没亮,百官就到了。
金銮殿里挂满了白幡,灵堂还没来得及布置,只能草草挂了几幅白绢。大臣们陆陆续续地进来,有人还在揉眼睛,有人帽子都戴歪了,乱糟糟地站成两列。
气氛压抑得要命。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"天塌了"的表情——皇帝死了,这朝廷到底谁说了算?
萧墨寒站在龙阶下面,没坐龙椅——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穿着素白丧服,腰间系着麻带,脸色冷得像铁。
赵安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走到殿中央,展开。
"先帝遗诏——"
殿内一静。
赵安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: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朕缠绵病榻,知大限将至。朕在位多年,无大功于社稷,唯有憾焉。朕之幼弟摄政王萧墨寒,才德兼备,文武双全,堪承大统。朕决意传位于摄政王萧墨寒,即日继位,以承皇祚。托以社稷,勿负朕望。钦此。"
念完了。殿内鸦雀无声。
然后——
"等一下。"
开口的是许敬宗。他从文官列中走出来,朝赵安拱了拱手,又朝萧墨寒拱了拱手,姿态恭敬,但语气不软。
"臣有疑问。这道遗诏——臣从未听闻陛下提及。敢问赵公公,陛下何时拟的诏?何人见证?"
赵安张了张嘴,还没回答,许敬宗又接着说:"臣并非质疑陛下圣意,只是——传位之事关乎国本,不可不慎。臣请验看玉玺印痕和陛下亲笔签名。"
殿内"嗡"地一声,百官交头接耳。
三皇子萧景瑜站在武将列的末尾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但他身后的几个官员开始跟着附和——"许大人说得是""理当验看""关乎国本,不可草率"。
萧墨寒没有说话。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——一份明黄绢帛,一块白玉佩。
"这是当朝陛下的传位诏书,玉玺亲盖。"他把第一份诏书展开,举高,让百官看清楚上面的玉玺印记和皇帝的签名——笔迹确实是皇帝的,朝中见过皇帝手书的人都认得。
"这是先帝的密诏。"他又展开第二份——那份从江南沈家嫁妆箱夹层里找到的明黄绢帛,上面的玉玺印记和翰林院楷书一清二楚,"传位于摄政王萧墨寒。先帝遗命,当朝陛下印证。两道诏书,一前一后,互相印证。"
他把两份诏书并排放在赵安手中的托盘上,端到许敬宗面前。
"许大人,请验。"
许敬宗低头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在两份诏书上移动——先看传位诏书的玉玺印记,再看先帝密诏的玉玺印记,然后看两份诏书的笔迹和格式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殿内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最后他直起身,退回列中,拱了拱手。
"臣——无异议。"
他身后那几个跟着附和的官员也闭了嘴。
三皇子萧景瑜始终低着头,一句话没说。他的手藏在袖子里,攥成了拳——这个动作没人看到,但沈清婉从后宫赶来的时候正好路过殿门口,从门缝里瞥到了他的侧脸。
萧墨寒收起两份诏书,转身面向百官。
"陛下驾崩,遗诏传位。即日起,国丧期间——各司其职,不得生乱。各宫各门即刻落锁,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。违者——以谋反论处。"
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。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百官的耳朵里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百官齐齐跪下:"臣等遵旨。"
——
沈清婉从后宫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把后宫的事处理完了——嫔妃们被安抚在各宫之中,宫门落锁,不许走动。有几个胆小的答应和常在哭得不行,她让女官陪着,递了安神汤。皇帝没有子嗣在宫中长大,太子在东宫关着,三皇子的府邸在宫外——后宫倒没什么大麻烦。
她走到金銮殿门口的时候,正巧看到三皇子一党从殿里出来。许敬宗走在最前面,脸色灰败,像是老了十岁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官员,一个个垂头丧气。
萧景瑜走在最后。他经过沈清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行了个礼。
"皇婶。"
"殿下节哀。"
萧景瑜点了点头,走了。他的步伐很稳,脊背挺得很直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沈清婉注意到——他出门之后没有往三皇子府的方向走,而是拐向了东面,那是内务府衙署的方向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,然后转身进了殿。
殿里只剩萧墨寒和铁面。萧墨寒靠在龙柱上,闭着眼。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,看到是她,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丝。
"后宫没事?"
"没事。你呢?"
"许敬宗跳出来质疑,被我压下去了。"他睁开眼,"但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三皇子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——这比说话更危险。"
"我知道。他出宫之后去了内务府。"
萧墨寒的眼神冷了一下。
"马恒。"
"对。他去找马恒了。"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殿外传来太监们布置灵堂的声响——搬桌子的、挂白幡的、点白烛的,乱哄哄的动静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。
萧墨寒从怀里掏出调兵令牌,在掌心里翻了一下。
"传何崇。禁军即刻进入一级戒备。九门关闭。"
铁面抱拳出去了。
沈清婉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龙床上皇帝的遗体。白幡已经挂起来了,白烛点了几十根,把殿内照得通亮。皇帝的脸上被盖了一块白绢——赵安说这是规矩,驾崩后要先盖脸,等入殓的时候再揭开。
"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?"她轻声问。
"没有。"萧墨寒顿了一下,"赵安说,最后几个时辰他一直在叫一个名字。"
"什么名字?"
"墨寒。"
沈清婉没再问了。她伸手把萧墨寒丧服上歪了的麻带理正了,手指在他腰间停了一瞬。
殿外的走廊上,一个小太监搬灵幡的时候绊了一跤,灵幡的竹竿"啪"地拍在了石板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