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出城那天,天阴着。
卯时三刻,一万京畿驻军在北门外列队。铁甲、长枪、战马,黑压压一片,延伸到视线尽头。萧墨寒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,穿着玄甲,腰间挎着长刀。他的伤已经好了——至少好到可以骑马、可以挥刀、可以打仗。
沈清婉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他。
"记住——五天。"她说。
"五天。"他抬头看她,"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。"
"你要是回不来——"
"会回来的。"
她没再说。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手帕,叠成长条,系在了他的刀柄上。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——那是她母亲的旧帕子,她一直贴身带着。
"带着。"
萧墨寒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的梅花帕子,没说话,把刀插回鞘里。
"出城。"他一夹马腹,战马嘶了一声,往前冲了出去。一万大军跟在他身后,马蹄声轰隆隆地震着城墙,连城楼上的砖缝里都掉下了灰。
沈清婉站在城门楼上,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。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,她才转身下楼。
——
何崇在城门楼下等着她。
何崇今年四十出头,脸上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颧骨的旧刀疤,是十年前在北境打仗留下的。他是萧墨寒一手提拔的禁军统领,打仗是一把好手,守城也有一套。但他的短板在于——他不懂民政,不会管百姓,不会跟百官周旋。
"王妃,城墙上的布防我检查了一遍。"何崇抱拳说,"九门各派五百人守,城墙上每隔十步一个垛口,礌石和滚木都备齐了。投石机四架,分在东南西北四角。"
"粮草呢?"
"城中存粮够三个月。沈家那三船粮昨天到通州了,已经从东水门运进来了。"
"药材?"
"陈太医备了两个月的量。金创药够一万人用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"走,上去看看。"
她跟着何崇上了城墙。从北门往西走,沿着城墙的马道一路走到了西门。她走得很慢,每到一处垛口就停下来看——礌石堆得够不够高、滚木摆得够不够稳、弓箭手的站位合不合理。
走到西北角的时候,她发现一处垛口前面的礌石堆得太矮了——只到膝盖,敌人攻城的时候够不到。
"这里的石头加高。"她对何崇说,"至少到腰。还有,石头旁边放一桶桐油——敌人攻到城墙根的时候,把桐油泼下去再点火,比扔石头管用。"
何崇愣了一下:"桐油?"
"我在北境的时候见过。攻城的人搭云梯,梯子是木头的。桐油一浇,火一点,梯子烧断了,人全摔下来。"她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,"城里的桐油够不够?"
"够。工部的仓库里存了不少。"
"那就用。"
她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西门的角楼时,她停下来,站在角楼的二层往外看——城外的农田和村庄在阴沉的天色下一览无余。有几处村子还冒着炊烟,说明老百姓还没走。
"城外的百姓——"
"还没撤。"何崇说,"王大人之前下了告示,但有些百姓不肯走,说舍不得家。"
"不肯走也得走。"沈清婉说,"叛军一到,城外的村子就是第一个遭殃的。派人去——不强硬,好好劝。告诉他们,城里给安排住处,管饭。有老弱妇孺走不动的,派车去接。今天天黑之前,必须全部撤入城中。"
"是。"
"还有。城里的空置官邸、寺庙、书院——全部腾出来做临时安置点。四个城门内各设一个粥棚,从今天开始熬粥。百姓进了城不能饿着——一饿就乱。"
何崇点头,叫了一个副将过来安排。
沈清婉继续沿城墙走。从西门到南门,从南门到东门,她把整圈城墙走了一遍。四面的布防她都看了——北门最厚实,何崇把主力放在了北门,因为叛军从北边来。东门次之,有一千守军。西门和南门各五百。
走到东门城墙上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着城下的守军。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啃干粮,有的靠在墙根打盹。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但也不是镇定。更像是一种茫然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沈清婉走到城墙边缘,站在一个箭垛旁边。士兵们看到她,纷纷站起来。
"都坐下。"她说,"不用行礼。"
她看了看他们的脸。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也有几个三十多的老兵。他们的铠甲不新,有的还打着补丁。手上的茧子很厚——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
"你们当中,有多少人是京城本地人?"
一阵沉默之后,有一半人举了手。
"你们的家人——爹娘、妻子、孩子——都在城里?"
举手的那些人纷纷点头。
"那就对了。"沈清婉的声音不高,但城墙上的风把每个字都送进了他们的耳朵里,"你们身后就是你们的家人。这道城墙要是塌了——你们的爹娘怎么办?你们的妻子孩子怎么办?"
没人说话。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——从茫然变成了某种坚硬的东西。
"守住这道墙,就是守住你们的家。"她说,"我不会骗你们——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。但你们不是一个人在守。城里有五万兄弟,有粮有药有弓有箭。城外还有摄政王带着大军在打叛军的主力。你们只要守住五天——五天,摄政王就回来了。"
"五天。"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。
"五天。"沈清婉重复了一遍,"五天之后,你们的家人平安,京城平安,叛军被打退。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做的事。"
她没再多说。话不需要多,说到点子上就够了。
她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,何崇跟在后面。
"王妃,你说的话——弟兄们都记住了。"
"那就好。"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"何将军,从现在起——城防你全权负责。城内的事我来管。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我。"
"是。"
——
当天傍晚,城外的百姓全部撤入了城中。
沈清婉站在城门楼上,看着最后一批百姓通过城门——老人被儿孙搀着,妇人抱着孩子,小伙子扛着被褥和锅碗。有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,手里攥着一只草编的蚂蚱,东张西望地看城门上的兵丁。
安置点已经准备好了。四个城门内的粥棚冒着热气,白粥的香味飘出半条街。寺庙和官邸里铺了稻草席子,虽然简陋,但能遮风挡雨。
沈清婉让人清点了人数——城外共撤入百姓约八千人,加上城内原有居民,京城内现在有二十多万人。粮食够三个月,药材够两个月,柴火够一个月。水井城里有二十一口,不出意外的话水源不是问题。
她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在纸上,然后让人送到何崇那里备份。
晚上,她在偏殿里批了一会儿公文——国丧期间政务不能停,六部的折子照常送进来。她批到一半的时候,铁面留下的一个暗卫急匆匆跑进来。
"王妃——北面有动静。"
沈清婉放下笔。
"什么动静?"
"斥候回报。北面三十里外发现了骑兵——约两千人,打着陈字旗号。是叛军的前锋。"
沈清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偏殿的窗子朝北开着,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她看着北方的天际线——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漆黑。
但她知道,在那片漆黑的尽头,有两千匹马正在朝这里跑。后面跟着的是陈守义的五万大军。
两千前锋,明天就能到城下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,把没批完的折子推到一边,拿起一张纸写了一行字,交给暗卫送去给何崇。
纸上写的是:"前锋两千,明日可到。准备迎敌。"
暗卫走后,她把笔放下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烧歪了,火苗往一边倒,在墙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。她伸手把灯芯拨正,火苗稳了下来。
远处传来一声马嘶——不知道是城外叛军的斥候,还是城上守军的巡逻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