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从北面传来的时候，沈清婉正在偏殿里核对城防物资清单。
那声音沉闷而悠长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她手里的笔停了，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子朝北开着，能看到城墙上一排排弓箭手的身影在移动。
何崇的副将周将军一脚踹开偏殿的门，盔甲哐当作响。
"王妃！叛军到了！"
周将军叫周彦武，是萧墨寒的旧部，四十出头，方脸阔肩，说话声音像敲锣。他在北境跟萧墨寒打过六年仗，去年调回京城守城防。萧墨寒出城之前特意把他留下，让他辅佐何崇守城。
"多少人？"沈清婉放下笔站起来。
"斥候报的，前锋两千已经到了城北五里。后面的大军还在往前赶，扬起的尘土能遮半边天。估摸着陈守义的主力天黑之前能到。"
"走，上城墙。"
周彦武愣了一下："王妃，城头上危险，您还是——"
"少废话。带路。"
她没换甲胄，穿着一身素白丧服就上了北门城楼。小翠在后面追着喊"小姐等等我"，她没回头。
北门城楼上，何崇已经在了。他站在垛口后面，举着千里眼往北看。沈清婉走到他旁边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城北的原野上，黑压压的人马正在展开。旌旗从地平线上冒出来，一面接着一面，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骑兵在前，步兵在后，队列从东到西铺了整整一里地宽。刀枪的反光在阴沉的天色下刺得人眼睛疼。
"妈的。"何崇骂了一声，"五万人，一点没少。"
"他不会分兵。"沈清婉说，"萧墨寒在清河堵着，他过不去。所以他只能先来打京城，拿下了京城再回头对付萧墨寒。"
"那他这是把家底全押上了。"
"对。孤注一掷。"
叛军在城北一里处停了下来，开始列阵。骑兵往两翼展开，步兵在中间排成方阵，后面推着十几架攻城器械。沈清婉看到云梯、攻城锤、还有三架投石机，都是北境军中常用的制式。
何崇也看到了，低声说了一句："投石机是凉州军械坊造的，我认得。"
阵型排好之后，一队骑兵从阵中策马而出，朝城门方向跑来。为首的一个人穿着银甲，骑着一匹白马，身边跟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。
三皇子萧景瑜。
沈清婉认出了他。一个月前他来摄政王府的时候也是这身月白长袍，笑眯眯的，说话温温和和。现在他还是那副样子，脸上带着三分笑意，策马走到城门下一箭之地停下来。
旁边一个嗓门大的军士开始喊话。
"城上的人听着！三皇子殿下有令，开门投降者免死，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屠城三日！你们摄政王伪造遗诏，窃取皇位，天理难容！三皇子奉先帝血脉之命，起兵清君侧，顺天应民！开城门，迎三皇子，既往不咎！"
喊完了一遍，那军士喘了口气，又喊第二遍。
何崇的脸黑了："放他娘的狗屁。清君侧？他陈守义一个边关武将，哪来的脸说清君侧？"
"别急。"沈清婉按住他的胳膊。
她走到垛口前面，探出半个身子，往下看了一眼。城下的骑兵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，在弓箭射程边缘。萧景瑜抬头往上看，跟她对上了目光。
"萧景瑜。"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城楼上四面透风，传得很远。
城下安静了一瞬。
"你勾结边关叛将，举兵谋反。先帝遗诏、当朝陛下传位诏书，两道旨意互相印证。你算什么先帝血脉？你爹的皇位是抢来的，你再来抢一次？该投降的是你。"
萧景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张嘴想说什么，但沈清婉没给他机会。
"何将军。"
"在。"
"射信。"
何崇一挥手。城头上的弓箭手拉开弓，箭头上绑着卷成小筒的纸条，朝着叛军阵中射了出去。几百支箭拖着白色的纸尾飞过半空，落在叛军的阵列里。有落在地上的，有落在人跟前的，有落在马蹄底下的。
纸条上写的是同一句话："陈将军帐下将士们，你们当中多少人是被强征入伍的？你们的父母妻儿正在家中等你们回去。陈守义说清君侧，但他扶持的三皇子是先帝钦定的反贼。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，执迷不悟者满门抄斩。"
城下骚动了。前排的步兵开始弯腰捡地上的纸条，有人偷偷打开看了，递给旁边的人。后排的骑兵也在伸脖子看。阵型开始松动。
陈守义骑在马上，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城上会来这一手。
"收拢阵型！谁敢看那些纸条，立斩！"他的声音在阵中炸开。
但已经晚了。几百支箭射进了五万人的方阵里，纸条已经传开了。虽然大部分士兵不敢明着看，但消息这种东西，越压传得越快。
"该死。"陈守义骂了一声，扭头看了萧景瑜一眼。萧景瑜的脸色也不好看，嘴角的笑意彻底没了。
陈守义拔出刀，朝前一指。
"攻城！"
号角声响了起来。叛军阵中鼓声大作，前排的步兵扛着云梯往前冲，后面的投石机开始装填石弹。攻城锤被二十个壮汉推着，沿着城门正面的土路缓缓前进。
"来了。"何崇拔出刀，回头朝城头喊，"弓箭手准备！礌石准备！滚木准备！"
沈清婉退后了两步，站在城楼门洞里。她不是来打仗的，她是来看的。看战况，看士气，看什么时候该投入预备队，什么时候该让人顶上去。
第一波攻城来得又快又猛。
叛军的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，城头上就响了第一声惨叫。一个守军探出身子想推云梯，被下面的弓箭手一箭射中了肩膀，翻身栽进了城墙内侧。何崇的人把他拖了下去，换上另一个。
"礌石！往下砸！"
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往云梯上砸石头。石头砸在木头上"砰砰"作响，砸在人身上就是一声闷哼。有叛军从云梯上摔下去，摔在城墙根的碎石堆里，再也没动弹。
攻城锤推到了城门口。二十个壮汉光着膀子，喊着号子撞城门。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楼跟着震一下，脚底下的砖缝里簌簌往下掉灰。
"桐油！"何崇吼了一声。
城头上有人端着一桶桶桐油往下泼。滚烫的桐油浇在攻城锤上，浇在壮汉们的头上身上。惨叫声从城下传来，尖锐而短促。然后是一支火箭射下去，攻城锤的木头架子"轰"地烧了起来。
叛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。云梯被推倒了两架，攻城锤被烧了，城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，大约有两三百具。城头上的守军也有伤亡，十几个伤员被抬到了城楼后面包扎，有两个已经没气了。
沈清婉从门洞里走出来。城头上弥漫着血腥味和桐油的焦臭味，混着硝烟的呛人气息。她走到垛口前面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城墙根下的尸体堆成了小丘。有的脸朝下趴着，有的仰面朝天。有一个年轻的叛军士兵仰倒在碎石堆里，眼睛还睁着，手里攥着一支断了柄的长枪。他的胸口插着一支箭，血把胸前的铠甲染成了黑红色。
沈清婉的手指在城墙的砖石上攥紧了。指甲抠进了砖缝里，手指发白。
周彦武走到她身后："王妃，第一波打退了。伤亡不大，死了两个，伤了十几个。城防没破。"
"知道了。"她的声音很稳，但攥着砖石的手没有松开。
城外的叛军阵中，陈守义正在整队，准备第二波进攻。鼓声又响了起来，比刚才更急。
何崇走过来，往城下看了一眼，吐了口唾沫。
"第二波要来了。这回不会这么容易。"
沈清婉把目光从城下的尸体上收回来。她松开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指甲缝里嵌着砖灰。她弹了弹，灰没掉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