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波攻城从下午打到傍晚,被打退了。
但代价不小。城头上死了十七个人,伤了四十多个。北门城楼的箭垛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,东段城墙的一处垛口被云梯压裂了,礌石消耗了将近一半。
何崇说这还是在弓箭手压制了叛军攻城节奏的情况下。如果陈守义连着打三天,城头的消耗会越来越大,人也会越来越疲惫。
"伤亡名单报上来了。"周彦武拿着一张纸走进偏殿,"今日阵亡十九人,重伤二十三人,轻伤四十一人。弹药消耗:箭矢一万两千支,礌石三百余块,滚木八十根。桐油用了六桶,还剩十四桶。"
沈清婉接过来看了一遍,把数字记在自己的清单上。
"伤员都安置了?"
"安置了。城楼后面设了临时医棚,陈太医带着六个医女在忙。重伤的先处理,轻伤的包扎一下还在岗位上。"
"不够。"沈清婉站起来,"小翠,去叫后厨熬粥。用最大的锅,熬三锅。再让陈太医多备一份金创药,我亲自送上城头。"
小翠愣了一下:"小姐,你要上城头?"
"嗯。"
"那上面刚打完仗,到处都是血,还有——"
"让你去熬粥,没让你上城头。"沈清婉看了她一眼,"快去。"
小翠跑了。
沈清婉转头对周彦武说:"周将军,你安排两个医女跟我上城头,带够伤药和绷带。再让后厨把干粮装够两百人份的,一起带上去。"
"王妃,城头上危险——"
"周将军。"沈清婉打断他,"将士们在拼命,我在府里坐不住。你护着我,不让我站到垛口前面就行。"
周彦武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。
——
沈清婉上城头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城头上每隔五步点着一个火把,火光把城墙照得明明暗暗的。守军三三两两靠在垛口后面休息,有的在啃干粮,有的在擦拭兵器,有的干脆靠在墙根打盹。空气里混着血腥味、汗味、药味和焦糊味。
她带着两个医女和四个伙夫上了城楼。伙夫抬着两口大木桶,一桶热粥,一桶杂面饼子。医女背着药箱,药箱里是金创药、绷带和烧酒。
"王妃来了!"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城头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。
沈清婉走到木桶旁边,拿起一个木勺。
"排队领粥。一人一碗,不够再添。伤了的先到这边来上药。"
她的声音不大,但城头上本来就不吵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士兵们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陆续站起来排队。
"我去,王妃亲自来给咱们盛粥?"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。
"闭嘴,伸手。"旁边老兵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。
沈清婉给每个过来的人盛一碗粥。粥是白米粥加了几把红枣,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。士兵们端着碗,有的蹲在墙根喝,有的站着喝,喝完又来添。
分完粥之后,她走到医女那边。医女正在给一个士兵的手臂包扎。那士兵二十出头,左臂上被叛军的刀划了一道口子,从肘弯一直拉到手腕,深可见骨。医女上金创药的时候,他咬着牙,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,但一声没吭。
沈清婉蹲下来,拿起绷带帮他缠。
"疼就说。"
"不疼。"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,"谢王妃。"
"谢什么。你胳膊都裂了,还在城头上扛了半天,该谢你的是我。"
那士兵更红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旁边的几个兵丁都笑了,笑声不大,但让城头的气氛松了一些。
"王妃,您还是回府吧。"周彦武跟在她身后,又劝了一次,"城头上箭矢不长眼,万一——"
"我说了不走。"沈清婉把绷带打了个结,站起来,"将士们在拼命,我躲在后头喝热茶?周将军,你让弟兄们听到这话,他们会怎么想?"
周彦武没话说了。
沈清婉沿着城墙走了一段。她走得不快,每经过一队守军就停下来看看。有的士兵铠甲上沾着血,有的脸上带着伤,有的眼睛熬得通红。但每个人看到她都站直了身子。
她走到北门城楼最高的地方,停下来。城头上的风很大,吹得她丧服的衣摆猎猎作响。她往下看了一眼。城下的火把连成了一条线,叛军的营地绵延数里,火光明灭不定。
城头上的人都看着她。
"弟兄们。"她的声音被风送了出去,"今天是第一天。还有四天,摄政王就带兵回来了。"
城头安静了一瞬。
"你们不是一个人在守。"她说,"城里五万禁军跟你们一起守。二十万百姓在你们身后。摄政王在城外打叛军的主力。你们只要守住四天,四天之后,这场仗就赢了。"
没人说话。但沈清婉看到士兵们的眼睛亮了。
"守住四天,每人赏银十两。阵亡的,抚恤五十两,家中老小朝廷养。"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"能不能守住?"
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:"能!"
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。最后整面城墙上的人都喊了起来。
"誓死守城!"
"誓死守城!"
"誓死守城!"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从北门传到东门,从东门传到南门,绕着整座京城转了一圈。城头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,火把的火苗被声浪压得矮了一截。
城下叛军营地里,陈守义正坐在中军帐中看地图。城头上的喊声隔着大半个战场传了过来,模模糊糊的,但那种气势不会听错。
他放下地图,抬头看了一眼帐外。远处城楼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"那个女人在城头上?"他问旁边的副将。
"是。摄政王妃亲自上了城头督战。"
陈守义的脸沉了下来。他原本以为萧墨寒出城之后,京城就只剩一个何崇。何崇是武将,打仗可以,但不会鼓舞人心。一个只会打仗的守将,只要围上三五天,城内士气自然就散了。
但现在多了个沈清婉。
"这个摄政王妃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,手指在地图上京城的标记上敲了两下。
帐外传来一声马嘶,是一匹巡夜的战马踩到了帐篷的绳桩,蹄子在泥地里滑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