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城第二夜,沈清婉没睡。
白天打了一整天,叛军发动了三波进攻。第三波最猛,陈守义把投石机全部推了上来,石弹砸在城墙上震得人脚底发麻。东段城墙被砸出了一道裂缝,虽然没塌,但何崇说再来两天的投石机轰击就危险了。
伤亡也在增加。两天下来,阵亡四十三人,重伤六十多。箭矢消耗了两万支,礌石用了大半。照这个速度打下去,到第四天城头的物资就捉襟见肘了。
沈清婉坐在偏殿里,面前摊着叛军营地的舆图。这张图是暗卫画了送进来的,上面标着叛军各营的位置、兵力部署和巡逻路线。
她在粮草营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"何将军,周将军,过来看看。"
何崇和周彦武走过来。何崇身上带着血腥味,白天在城头砍了两个爬上来的叛军,铠甲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。
"这里。"沈清婉的手指点在舆图上,"叛军粮草营。在城西三里外,靠着河边。"
何崇凑近看了一眼:"守卫呢?"
"暗卫探过了,大约三十人。白天陈守义攻城把精锐都调去了北门,粮草营留的是辎重兵,战力不强。"
"王妃的意思是?"周彦武问。
"烧粮。"沈清婉说,"白天他们打我们,晚上我们去烧他们的粮。五万人吃饭,一天的消耗不是小数目。烧掉一半,他就得停下来调粮。"
何崇皱了皱眉:"夜袭?城外的叛军有五万,万一被缠住——"
"不会被缠住。"沈清婉把舆图往何崇面前推了推,"你看,粮草营在城西,跟北门的主营地隔了两里地。夜袭队从西门出去,摸到粮草营放火,前后不超过一炷香。等北门的叛军反应过来赶过去,人早就撤回来了。"
"西门出城?"何崇的眉头皱得更紧,"西门现在是叛军骑兵的巡逻范围。出去的时候要是被巡逻骑撞上——"
"所以要走暗道。"沈清婉从桌下抽出另一张图,"西门外三百步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,从城墙根一直通到河边。渠口被杂草盖住了,叛军的斥候没发现。夜袭队从渠里出去,绕到粮草营后面放火,再从渠里回来。"
何崇看了半天图,又看了看沈清婉。
"王妃,这计划是你想出来的?"
"在北境的时候见过。"沈清婉说,"北境军偷袭北狄粮草,走的就是排水渠。北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出去的。"
何崇没再说话。他把舆图看了两遍,点了点头。
"可以。但得快,今晚就动手。拖一天陈守义就会加强粮草营的守卫。"
"就今晚。子时出发。"沈清婉转向周彦武,"周将军,你挑三十个人。要最擅长夜战的,身手利索的,跑得快的。每人带一壶火油,一捆干草。不许穿甲,穿黑衣。"
"不穿甲?"周彦武愣了一下。
"不穿。甲太重,跑不快。而且声音大,碰一下就响。今晚要的是快和静,不是硬碰硬。"
周彦武抱拳:"属下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"这是陈太医配的迷香。点着了扔到守卫上风处,十步之内的人闻了会昏睡一炷香的时间。先放倒守卫再放火,不要伤自己人。"
周彦武接过瓷瓶,看了眼瓶口的蜡封,点了点头。
"王妃,这活儿我去行不行?"
"不行。你守城,不能走。让夜袭队自己去。你挑个靠谱的队长带队就行。"
周彦武想了想:"我手下有个叫赵四的斥候出身,夜战一把好手。让他带。"
"行。叫他来见我。"
——
赵四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瘦得像猴子,但动作极灵活。他在北境当了六年斥候,专门干摸哨、探营的活儿。周彦武把他叫来的时候,他正在城楼后面啃饼子,听到有任务,饼子往怀里一塞就来了。
沈清婉把计划跟他说了一遍。他听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。
"渠口多宽?"
"两尺半。"
"够。"他点了点头,"王妃放心,三十个人,一炷香放火,半炷香撤退。天亮之前回来。"
"好。去吧。"
子时,赵四带着三十个人从西门的暗渠出去了。沈清婉站在西门城楼上等着,周彦武站在她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城外的夜很黑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叛军营地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。粮草营的方向一片漆黑,连火把都没有,说明守卫确实懈怠了。
等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。
城西方向忽然亮了一下。很短暂,像是有人划了一根火折子。
然后火光亮了起来。
先是一小团,在黑暗中跳了一下。然后"轰"的一声,火苗蹿起一丈多高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粮草垛子烧起来不像木头那样慢慢蔓延,干草和粮袋沾了火油,一烧就是一片。
沈清婉看到火光的时候,手在城墙上攥紧了。
火势蔓延得很快。一垛烧着了旁边那垛,一垛接一垛,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条火龙。浓烟滚滚地往天上冲,把云层都染成了橙红色。
叛军营地炸了。北门主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和喊叫声,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但粮草营离主营两里地,等他们赶到的时候,粮草已经烧了大半。
"好。"何崇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那道刀疤照得通红。
又等了大约半炷香,暗渠的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蛙叫。那是赵四约定的暗号。
周彦武让人打开暗渠的入口,赵四带着人从里面钻了出来。浑身是泥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但每个人都咧着嘴笑。
"王妃!"赵四跑过来,单膝跪下,"成了!粮草营烧了一多半。他们的粮仓是木头搭的,火油一浇就着。守卫被迷香放倒了十几个,剩下的一看火起就跑了。我们一个人都没折。"
"不对。"沈清婉说,"你去了三十一个人。"
赵四愣了一下,数了数身后的人。
"回来二十七个。少了四个。"
他的笑没了。
"有三个在撤退的时候被巡逻骑撞上了。"赵四的声音低了下去,"断后让我带人先撤。他们没跟上。"
沈清婉沉默了两秒。
"四个人的名字记下来。仗打完了,抚恤翻倍。"
"是。"
赵四退下了。沈清婉走到垛口前面,看着城外。
粮草营的大火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小下去。浓烟还在往上冒,遮住了半边天的星星。叛军营地里人喊马嘶,乱成一片。陈守义的帅旗在北门主营的方向来回移动,像是在调兵。
"明天他们攻不起来了。"沈清婉说。
何崇看了她一眼:"为什么?"
"五万人要吃饭。粮草烧了一半,他得停一天去征粮。最近能征粮的镇子在东面三十里,来回一天。"
何崇想了想,点了头。
"王妃,你在北境到底干了什么?"他忍不住问,"这些招数不像是后宅妇人能想出来的。"
沈清婉没回答。她看着城外渐渐暗淡的火光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远处叛军营地里传来一声马嘶,拖着长音,在夜风中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