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城第四天,东段城墙塌了。
不是整个塌,是被投石机砸出来的一个缺口,约三步宽。砖石碎了一地,露出里面的夯土层。叛军看到缺口的那一刻,号角声立刻变了调,从沉闷的长音变成了急促的短促音,那是进攻的信号。
"缺口!东段缺口!"城头上的守军喊了起来。
周彦武正在北门城楼吃干粮,听到喊声把饼子往怀里一塞,拔刀就往东段跑。他跑到的时候,叛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城墙根底下。二十多个人扛着云梯往缺口那边挤,后面的步兵方阵也在全速推进。
"堵住!堵住缺口!"周彦武吼了一嗓子,第一个跳进了缺口里。
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守军,排成一排,用盾牌和长枪堵住了那个三步宽的口子。叛军从外面往里冲,守军从里面往外捅。长枪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,每一枪都能扎到一个。但叛军太多了,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周彦武一刀砍翻了一个爬进缺口的叛军,血溅了他一脸。他抹了一把,骂道:"你姥姥的,老子在北境砍了六年北狄人,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!"
"将军!箭矢不够了!"旁边的士兵喊。
"用刀!用枪!用牙咬!"
缺口处的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周彦武带着人硬生生把叛军顶了回去,但他身边的人也倒了好几个。他自己的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叛军退下去之后,沈清婉赶到了东段。
她看到缺口的惨状时,脸色白了一瞬。城墙根下堆着十几具尸体,有守军的也有叛军的,混在一起分不清。缺口里的夯土被血泡软了,踩上去直打滑。
"修补。"她的声音很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,"周将军,缺口能用什么补?"
"沙袋。"周彦武用刀撑着地,喘着粗气,"有沙袋的话,垒三 层能堵上。再加几根粗木桩从里面顶住。"
"沙袋有多少?"
"工部仓库里还有一百多袋。"
"不够。"沈清婉转头对小翠说,去叫京兆尹孙怀礼,让他组织百姓搬沙袋。城东的百姓,凡是能干动的,都来帮忙。"
小翠跑了。
沈清婉又对周彦武说:"滚木和礌石还剩多少?"
周彦武擦了把脸上的血:"滚木还剩不到三十根。礌石——大概一百块出头。箭矢还有五千支左右。"
"五千支。"沈清婉咬了咬牙,"打不了半天。"
"王妃,照这个消耗速度,今天下午就得见底。"周彦武的脸色也不好看,"如果叛军再来一轮猛攻,城头就难守了。"
沈清婉站在缺口旁边,看着城墙上的裂缝和弹坑。北段、东段、南段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,最严重的就是东段这个缺口。
"拆房子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城内无人居住的空宅子,拆了。砖石拿来当礌石,木料拿来当滚木。"她的语速很快,"城东那条巷子有十几户人家搬走了,房子空着。让工部的人去拆,今天之内全部拆完,砖石木料全部运上城墙。"
周彦武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"行。没有滚木就用石头,没有石头就拆房子。"
"对。总之不能让叛军爬上城墙一步。"
——
下午的时候,百姓来了。
不是几十个,是几百个。孙怀礼组织了城东、城北的百姓,男女老少都有。年轻人扛沙袋,老人搬砖头,女人和孩子在后面递水和干粮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了半袋沙子,弓着腰往城墙上挪。沈清婉看到她,让小翠过去接了沙袋,扶老太太到旁边歇着。
"我还能搬。"老太太不乐意,"我儿子在城头上守着呢,我不能帮他打仗,帮他搬个沙袋还不行?"
沈清婉没拦她。
沙袋一袋一袋垒上去,把缺口堵了三层高。粗木桩从里面顶住,木板钉在外面。不结实,但至少能挡住人。
百姓修缺口的时候,沈清婉沿着城墙走了一圈。
北段还行,何崇守着,虽然墙面上被投石机砸了几个坑,但没有穿透。南段问题不大,叛军的主力一直放在北门和东门,南门只是佯攻。西段最安全,暗渠那边的出口还在,万一情况紧急可以从那里撤人。
最让人担心的还是东段。
她走到东段的时候,发现守军的眼睛都是红的。四天了,大部分士兵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,吃饭都在垛口旁边啃干粮。有的人站着就打起了盹,靠在墙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她让人端了水上城头。一桶一桶的凉水和热粥,从城下接力送上来。她亲手把碗递到每个士兵手里。
"喝口水。"
一个年轻士兵接过碗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在铠甲上。他抬头看沈清婉,嘴唇干裂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只挤出了两个字:"王妃。"
"再坚持一天。"她说。
"一天?"
"就一天。"
士兵点了点头,把碗里的水一口灌了下去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,陈虎来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沾着泥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这是一封从城外送进来的密信,走的是暗渠。
"王妃,铁面的人送进来的。"
沈清婉拆开信看了一遍。信上只有两行字,是铁面的笔迹,写得歪歪扭扭的,他识字不多。
"王爷已过清河,明日午时前到。"
沈清婉把信看了三遍,确认没看错,然后叠好塞进袖子里。
她走到城楼最高处。城头上的守军正在换班,下岗的拖着腿往城下走,上岗的揉着眼睛往垛口后面趴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四天四夜熬出来的灰败和疲惫。
"弟兄们。"她的声音不大,但风把她的话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"再坚持一天。明天,援军就到了。"
城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:"援军要来了?"
"摄政王带兵回来了。明天午时之前到。"
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声音像浪一样翻起来。不是整齐的呼喊,而是乱七八糟的、带着哭腔的、嘶哑的声音。有人笑,有人骂,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。
"妈的,终于来了。"一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,用袖子抹眼泪,"我以为我得死在这儿了。"
"不会的。"沈清婉说,"没人会死在这儿。明天午时之前,摄政王就到。我们只需要再守一天。"
她转身往城楼下走。走了两步,腿一软,扶住了旁边的墙。四天没怎么睡,她已经快站不住了。但她没让人看到,扶着墙站了几秒,等腿上的劲回来了,继续走。
回到偏殿,她把铁面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明日午时前到。
她把信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平了信纸上的褶皱。信纸的左下角有一小片干泥,是送信人从暗渠里带出来的,已经硬了,蹭了一下没蹭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