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清晨,号角声又响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沈清婉从偏殿的椅子上睁开眼的时候,听到的不是一个号角,是三个。三个号角同时响,声音叠在一起,震得窗棂嗡嗡地颤。
她冲到窗前往外看。
城北的原野上,黑压压的叛军全线展开。不再是前几天的分波次进攻,而是整列推进。骑兵在两翼,步兵在中间,攻城器械全部推了出来。三架投石机,十几架云梯,两辆攻城车。
"倾巢而出了。"何崇站在城楼上,脸色铁青,"他把所有家底都压上了。"
沈清婉走上城楼的时候,何崇看了她一眼。
"王妃,今天这一仗不好打。他这是孤注一掷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婉说,"守到午时就行。"
"午时?"
"援军午时前到。"
何崇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城墙:"你怎么不早说!"
"说了你们就松懈了。现在说刚好。告诉弟兄们,守到午时,援军就到。"
何崇二话不说,转身跑到了城头中央,扯着嗓子喊:"弟兄们听着!摄政王的援军午时前到!再守半天!就半天!"
城头上一片哗然。有人喊了起来,声音嘶哑但亢奋。
但叛军不会给他们太多欢呼的时间。
号角声一变,投石机先动了。三架投石机同时发射,三块百斤重的石弹划过半空,砸在城墙上。一块砸中了垛口,砖石碎片四溅,旁边两个守军被碎石打中,捂着脸蹲了下去。另一块砸在城楼顶上,把屋脊砸塌了一角,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
第三块砸中了东段昨天修补的缺口。
沙袋和木板被砸得四分五裂,缺口又露了出来。叛军的步兵方阵发出一声呐喊,朝缺口冲了过来。
"缺口!"有人喊。
周彦武已经在跑了。他带着五十个人冲到东段,跳进缺口里。叛军的先锋也到了,两拨人在缺口处撞在了一起。
刀枪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铁皮。周彦武一刀劈开面前叛军的头盔,还没来得及收刀,一支流矢从侧面飞过来,扎进了他的右肩。
"将军!"旁边的士兵喊。
周彦武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。箭杆露在外面,血顺着铠甲往下淌。他咬着牙,右手抓住箭杆,猛地一折,"咔嚓"一声把箭杆折断。箭头还留在肉里,但他不管了,用左手提起刀。
"老子在北境中了三箭都没死,这一箭算个屁!守缺口!"
守军被他的狠劲激得红了眼,吼着往前冲。叛军被顶了回去,但没退远,在缺口外面重新集结。
投石机又响了。这次石弹砸在了北段城墙上,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。守军的伤亡在急剧增加。何崇把预备队全部调上了城头,连伙夫和马夫都拿起了刀。
巳时刚过,滚木和礌石同时告罄。
拆房子的砖石也快用完了。守军开始拆城墙内侧的垛口,把砖头搬过来当石头往下砸。有的士兵甚至把死去的叛军尸体抬起来往下扔。
"没有石头就用牙咬!"何崇吼着,"今天谁敢退一步,老子亲手砍了他!"
周彦武的右肩血流不止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但刀一直没放下。缺口处的叛军换了三拨人,他还在。
"将军,你撑不住了!"旁边的副将拉他。
"滚开!"周彦武一把甩开他,"撑不住也得撑!午时就到了!"
沈清婉站在城楼门洞里,看着城头上的厮杀。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转身走下城楼,回到偏殿。箱子里有一套萧墨寒留下的旧甲胄,偏小的那种,是去年定做预备给她逃难时穿的。她把丧服脱了,套上甲胄。甲胄有点大,肩带松了一截,她用布条缠紧了。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把短剑。
小翠冲进来看到她这副打扮,脸都白了。
"小姐你干什么!你不能上去!"
"周将军撑不住了。"沈清婉把短剑插进腰间的鞘里,"缺口那边缺人。"
"那也不能你去啊!"
"小翠。"沈清婉回头看她,"城头上死了那么多人。他们能死,我为什么不能站?"
小翠张了张嘴,哭了出来。
沈清婉出了偏殿,上了城楼。
她走到东段缺口的时候,周彦武已经快站不住了。他靠在缺口边的墙上,左手提着刀,眼睛半睁半闭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身边的守军也倒了一大半,缺口处只有十几个人在撑着。
沈清婉拔出短剑,站到了缺口最前面。
守军看到她的时候,都愣了。
一个王妃。一个女人。穿着不合身的甲胄,拿着一把短剑,站到了城墙上最危险的位置。
"王妃?!"一个士兵瞪大了眼。
"别废话。"沈清婉握紧短剑,"来一个砍一个。"
一个叛军从缺口爬了进来。他看到面前站着个女人,愣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沈清婉的短剑捅进了他的胸口。她没拔过刀,捅的位置不准,偏了。但短剑够长,刺进去之后叛军整个人软了下去,顺着缺口滑了回去。
她的手在抖。虎口被震得发麻。但她没退。
"她没退,你们退什么?"周彦武嘶哑着吼了一声。
守军们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。一个女人都站在最前面了,他们还有什么脸往后缩?
缺口处的守军重新站了起来。
叛军又爬上来一个。沈清婉挥剑砍下去,砍在了对方的肩膀上,没砍死,但把人砍翻了。旁边一个守军补了一枪,把那个叛军捅了下去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叛军不停地往缺口里涌,守军不停地砍。沈清婉的甲胄上溅满了血,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。她的手越抖越厉害,但每次挥剑的时候,牙一咬就过去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半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每一剑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周彦武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"王妃。你听。"
城头上的喊杀声还在继续,但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叛军的号角声停了。不是换调,是停了。
沈清婉喘着粗气,抬起头。
城外的叛军阵地方向,出现了一阵骚动。北面的地平线上,一团黄色的尘土正在迅速扩大。尘土里面隐约能看到马匹和旗帜的影子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一面大旗。黑色的旗面,金色的字。一个"萧"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旗帜后面是骑兵。成片的骑兵。黑色的甲胄,闪亮的马刀,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平线上滚过来。
"援军!"城头上有人喊。
"援军到了!"
"是摄政王!摄政王回来了!"
城头上的守军疯了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把刀举过头顶使劲晃。何崇从北门城楼上看到了那面旗帜,"哐"地一拳砸在城墙上。
沈清婉站在缺口处,手里的短剑垂了下来。
她看着那面"萧"字大旗越来越近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往下淌。她没擦,也没遮。就让它们流着。
周彦武在她旁边单膝跪了下去,不是因为伤重站不住,是因为那面旗。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远处,萧字大旗下,一个穿玄甲的骑手策马冲在最前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