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杀!"
那声喊从城北地平线上炸开的时候,城头上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。紧接着马蹄声就到了,像闷雷从地底下滚上来,震得城墙根的碎石都在跳。
萧墨寒冲在最前面。
他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,全身玄甲,左手持枪,右手拔刀。长枪横扫,第一个挡在前面的叛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。他没停,夹马继续冲,枪尖在阳光下画了一道弧线,扎进了第二个叛军的胸口。
他身后是三千骑兵。
这三千人是韩青的先锋营,从太行山东麓一路急行军赶过来的。马跑了三天两夜,换了四次马,铁蹄踏在平原上扬起的黄尘遮了半边天。骑兵们每人一把马刀,不披重甲,不举盾牌,只管往前冲。
叛军的后阵没有防备。
陈守义把所有精锐都压到了城北正面,后阵只留了几千辎重兵和伤兵。他没想到萧墨寒来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他会从南面绕过来直接捅后阵。
骑兵如尖刀般刺入叛军后方,一刀一个,所过之处人仰马翻。辎重兵根本挡不住骑兵冲锋,扔下帐篷和粮草就跑。后阵一崩,中军也开始乱了。
"怎么回事?后面怎么了?"陈守义在中军帐前勒住了马,回头往南看。
他看到了那面"萧"字大旗。
"不可能!"他脸色大变,"他不是在清河吗?什么时候绕到南边去了?"
没有人回答他。周围的将领也慌了,有人开始往后缩,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。
"稳住!后阵的兵都是废物,挡不住他!"陈守义拔刀吼,"中军不动!继续攻城!只要拿下京城,他来了也没用!"
但他的命令已经没人听了。后阵溃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叛军中蔓延,攻城的步兵开始回头张望,前排的云梯手也放慢了速度。城头上的守军看到了援军,士气暴涨,滚木礌石拼命往下砸,叛军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。
——
沈清婉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到了那面"萧"字大旗,看到了骑兵冲入叛军后阵的场面,看到了叛军的阵型开始瓦解。她的手还在抖,短剑上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滴,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"开门。"她说。
何崇转过头看她:"什么?"
"开北门。守军全部出城,跟援军夹击叛军。"
何崇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城墙:"来人!开北门!守军跟我冲!"
城门洞开的那一刻,守军发出了一声呐喊。五天五夜的憋屈、疲惫、恐惧、愤怒,全部在这一声喊里释放了出来。何崇第一个冲了出去,周彦武捂着肩膀上的伤跟在后面,城头上的守军像潮水一样涌下城墙,顺着城门冲向叛军。
叛军腹背受敌。
前面是杀红了眼的守军,后面是萧墨寒的骑兵。两面夹击之下,叛军的阵型彻底崩溃。步兵扔了枪就跑,骑兵丢下马就窜。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喊投降,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,乱成一锅粥。
萧墨寒在乱军中看到了陈守义的帅旗。
他夹马冲了过去。一枪挑翻了帅旗旁边的两个亲兵,一刀劈断了旗杆。帅旗倒下的那一刻,叛军最后的斗志也没了。
"陈守义!出来!"萧墨寒吼了一声。
但陈守义已经不在帅旗底下了。乱军一起的时候,他被十几个亲兵架着往南撤。三皇子萧景瑜也在那队人里,月白长袍上沾满了泥,脸上的笑意全没了,回头看了一眼倒塌的帅旗,催马狂奔。
"追不追?"铁面策马赶到萧墨寒身边。
萧墨寒看了一眼溃逃的叛军主力,又看了一眼城门方向。
"不追。"他说,"让他们跑。溃兵跑不了多远。先进城。"
——
萧墨寒翻身下马的时候,沈清婉正站在城门口。
她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甲胄,甲胄上全是血,有些是叛军的,有些是她自己的。短剑还挂在腰间,剑鞘上沾着碎肉。她的头发散了半边,脸上是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黑灰色。
但她在笑。
萧墨寒看到她的那一刻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的玄甲上也是血,自己的血和叛军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布带,是路上被流矢擦伤的,没顾上处理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对视。
周围是欢呼的百姓和士兵,有人在喊"摄政王万岁"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何崇跪在地上喘粗气,周彦武靠在城墙上闭着眼,终于不用撑了。
萧墨寒走过去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到沈清婉面前的时候,他停了一瞬。然后伸手,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沈清婉的脸埋在他的胸口,闻到了血腥味、汗味、马身上的膻味,还有他身上那股她熟悉的松木香。她的手抬起来,攥住了他胸甲上的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
"你回来了。"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哭腔。
"回来了。"
"五天。你说五天。"
"对不起。路上遇到了叛军的伏兵,绕了一段路。"
"你还知道绕路。"她笑了,笑里带着哭,"你在信上说午时前到,我算着时辰等了一上午。"
"到了就好。"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声音很低,"到了就好。"
旁边的小翠哭得稀里哗啦,蹲在城墙根底下抹眼泪。何崇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,其实眼眶也红了。周彦武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"终于不用死了",又闭上了。
城门口的百姓围了一圈,有的也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互相搀着往城里走。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从沈清婉身边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咧嘴笑了起来,露出豁了两颗的门牙。
萧墨寒松开手,低头看她的脸。血污、灰尘、眼泪、笑容,混在一起,乱七八糟的。
"受伤了吗?"
"没有。"她摇头,然后想了想,"手上磨了几个泡。"
他拿起她的手看了一眼。掌心里果然磨出了两个水泡,一个已经破了,渗着血丝。
"五天。"他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"你一个人守了五天。"
"不是我一个人。"她把手抽回来,"何将军、周将军、城头上的弟兄们、搬沙袋的百姓。不是我一个人。"
萧墨寒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影和嘴唇上的干裂。五天五夜没睡好的痕迹全写在脸上。
"走吧。"他牵起她的手,"回去了。"
沈清婉被他牵着往城里走。走了两步,她的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。他一把捞住了她的腰,把她架稳了。
"没事。腿麻了。"
"我背你。"
"别。满城的人都看着呢。"
"看着就看着。"
他蹲下来,背对着她。沈清婉犹豫了一秒,然后趴了上去。他的背很宽很硬,玄甲硌得她胸口疼,但她不在乎。她把脸贴在他后颈上,闻到了那股松木香。
城门口一个守军看到了这一幕,咧嘴笑了,转头跟旁边的人说:"嘿,摄政王背媳妇呢。"
旁边的人啐了他一口:"看什么看,没见过人家两口子啊。"
远处的废墟堆里,一只野猫踩着碎瓦片蹿了过去,爪子在瓦片上刮出一串细碎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