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临朝听政，沈清婉带了三份文书。
头两份是吏部和户部报上来的日常政务，她扫了一眼就放在了旁边。第三份是自己写的，昨晚在偏殿里改了三遍才定稿。她让赵安把文书的内容念出来，自己端着茶盏在珠帘后面听着。
赵安的声音尖细而清楚，在金銮殿里回荡。
"摄政王妃令：第一，京城及京畿各州县，凡遭叛军侵扰之地，免除赋税三年。自本年起计算，三年内不征一粒粮、一文钱。第二，整顿吏治。自即日起，凡朝廷官员贪墨受贿者，不论品级高低、任职长短，一律严惩不贷。涉案银两超过五百两者，革职查办，永不叙用。"
念完了。殿内安静了大约三秒。
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。文官列里交头接耳的、窃窃私语的、摇头叹气的，什么样的都有。武将那边倒是安静，一群大老粗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，但减税两个字他们听明白了，知道是好事。
"安静。"沈清婉放下茶盏，珠帘晃了一下，"有异议的大臣可以出列说。"
第一个出列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，姓周，叫周彦。就是上次在国丧期间替许敬宗探口风的那个。他拱了拱手，姿态恭敬，但语气不软。
"王妃，臣有疑虑。减免战区赋税三年，初衷是好的。但国库现在捉襟见肘，军费缺口刚补上，再加上平叛的开销，库银已经见底了。如果再减免赋税，国库入不敷出，如何维持朝廷运转？"
沈清婉没急着回他。
"周大人说得有理。国库确实紧张。"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，"但本妃问你一个问题：赋税从哪来的？"
"自然是百姓缴纳。"
"百姓交不起赋税呢？"
周彦愣了一下："这……"
"京城周边二十万百姓，刚经历了五天攻城战。城外的村子被叛军抢了一遍，粮食没了，牲口杀了，房子烧了。你现在去跟他们收税，收什么？收命吗？"
殿内没人吭声了。
"百姓空了，国库才是真的空。"沈清婉说，"让百姓休养生息，三年后他们缓过来了，税收自然会增加。你现在逼着他们交税，逼出来的是流民、是暴乱、是更大的烂摊子。到时候平完叛还得镇压暴民，花的钱比减免的赋税多十倍。"
周彦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"再说整顿吏治。"沈清婉接着说，"这次守城战，城里的内应怎么混进来的？方奇花银子买通了城防军的人，银子从哪来的？不就是那些贪官污吏搜刮来的民脂民膏？吏治不整，国库再充盈也是漏底的桶，灌多少漏多少。"
周彦退回了列中。他脸色不太好看，但没再反驳。
这时文官列后面走出一个人来。年轻，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七品官服，站得笔直。是新科状元林清，前天刚被沈清婉调到兵部任主事。
他拱手行礼："臣兵部主事林清，附议王妃新政。"
殿内安静了一下。一个七品主事在满朝三品四品大员面前主动表态，这需要胆量。
"王妃说得对。民富则国强。"林清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"臣在殿试策论中写过，百姓是根基，根基不稳则大厦将倾。减免赋税看似少了收入，实则是养根基。根基养好了，三年后的税收比现在强征要多得多。至于整顿吏治，更是当务之急。臣在杭州见过太多地方官中饱私囊，朝廷的税收十成到不了国库三成。这不是减税的问题，是堵漏的问题。"
几个老臣互相对了对眼神。这小子说话不绕弯子，但每句都踩在点子上。
"林主事说得好。"沈清婉在帘子后面说了一句。
许敬宗站在文官列里，一直低着头没说话。他身边的几个官员也没动。反对的人不吭声了，支持的人出了头，剩下的大臣都在观望。
"还有异议吗？"
沉默了几秒。没人出列。
"那新政就这么定了。赵安，拟旨。"
新政就这么通过了。不算顺利，但也没翻车。沈清婉在心里松了口气，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珠帘后面她的表情跟之前一样，不咸不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朝会散了之后，她回偏殿换衣裳。苏白已经在等着了。他现在是她的幕僚，专门负责情报方面的事。
"今天朝上反对最凶的是谁？"她一边解玉冠一边问。
"户部郎中周彦，跳得最高。"苏白说，"还有兵部的一个员外郎叫钱穆的，虽然没出列，但在底下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半天。"
"盯住他们两个。"
"为什么？"
"周彦是许敬宗的人，这我知道。但钱穆我不熟。他一个兵部员外郎，反对减税？减税跟他有什么关系？"她把玉冠放在桌上，"你去查查钱穆的底。他跟谁走得近，银钱往来如何，家里什么情况。"
"你怀疑他跟陈守义有勾结？"
"不一定是陈守义。但一个兵部的小官，在朝堂上对新政指指点点，背后一定有人撑腰。"她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，"查清楚再说。别打草惊蛇。"
苏白点头，起身要走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婉叫住他，"盯着反对最凶的那几个大臣。他们可能跟陈将军有勾连。陈守义在京城经营了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朝中不可能只有方奇一个联络人。"
"我明白了。"
苏白走了。沈清婉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。桌上放着今天朝会的记录，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林清发言的那段她多看了两眼。
"民富则国强。"她念了一遍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小子有前途。胆子大，话也说得漂亮。等萧墨寒回来，可以考虑往上报一报。
小翠端了碗粥进来。她接过去喝了两口，又放下了。没什么胃口。
"小姐，你不吃怎么行？都瘦了一圈了。"
"晚上吃。"
"你每次都说晚上吃，到了晚上又说批完文书再吃，最后饿着睡。"
沈清婉没理她。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翻开，是工部报的城墙修缮进度。北段垛口修好了三分之一，东段的缺口还在灌糯米浆。进度比预期慢了两天，因为烧砖的窑场产能跟不上。
她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："加开两座窑场，征调民夫以工代赈。"
批完之后她把笔搁在笔架上。笔架是瓷的，上面有一条细小的裂纹，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底座。她以前没注意过，今天批文书的时候笔尖碰了一下，裂纹处掉了一小片瓷釉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