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推行的第五天,沈清婉让御史台清查近三年的地方账目。
御史台的大夫是个老好人,姓钱,六十多岁了,在御史台蹲了二十年,从来没主动查过任何人。沈清婉把他叫到偏殿,跟他谈了半个时辰。第二天钱大夫就精神抖擞地带着人开始翻账本了。
三天后,第一批账目问题出来了。
江南最严重。苏州、杭州、扬州三个富庶州县的账目亏空合计超过八万两,但账面上各项支出都对得上,看不出明显的问题。钱大夫把账本送来给沈清婉看,她翻了翻就发现了猫腻。
"修河堤花了三万两?"她指着一笔支出,"前年苏州修河堤,我舅舅沈廷远出的钱,出了两万两。朝廷的账上怎么又冒出来三万两?"
钱大夫凑近看了看:"这……可能是另一段河堤的修缮费用?"
"不是。我问过舅舅了,前年苏州府境内所有河堤的修缮都是沈家出的钱。朝廷一文钱没拨。这三万两是假的。"
钱大夫的脸色变了。
"再看看这个。"沈清婉翻到另一页,"扬州府'采办军粮'支出一万二千两。但扬州府不产军粮,军粮是从湖州调的。这笔银子花哪了?"
钱大夫答不上来。
"还有这个。杭州府'修缮学宫'支出了八千两。杭州学宫是前年新修的,沈家捐了五千两,朝廷拨了三千两。八千两的支出单上写的什么?写的'修缮旧学宫,添置桌椅器具'。旧学宫早就拆了,修缮个鬼。"
沈清婉把账本合上,看着钱大夫。
"钱大人,这些账目你查了三天,没发现问题吗?"
钱大夫的汗下来了:"王妃,臣……臣只是初步清查,还没来得及细看——"
"那你现在细看。"她把账本推回去,"一个月之内,把江南所有州县的账目全部查清。查出来的问题,写成清单报给我。"
"是是是。"
钱大夫走了之后,沈清婉叫来苏白。
"江南的事你查得到吗?"
"查得到一部分。我在苏州和杭州各有人手。"
"那就查。重点查苏州知府、扬州知府和杭州知府。这三个人的家产、田产、银钱往来,全部摸清。"
苏白领命去了。
——
十天后,苏白的情报回来了。
苏州知府叫赵德海,扬州知府叫孙明礼,杭州知府叫钱宝林。三个人都是地方上的老油条,任职都在五年以上,跟当地的大族和盐商关系密切。
苏白查到的情况触目惊心:赵德海在苏州城外有三座田庄,合计一千二百亩,全部挂在他管家名下。孙明礼在扬州有两处宅子,一处自住,一处出租,里面用的家具全是黄花梨和紫檀。钱宝林最过分,他在杭州城里开了一家绸缎庄和一家当铺,都是别人替他代持的,每年进项超过五千两。
"这三个人的俸禄加起来一年不到四百两。"苏白把清单放在桌上,"他们的家产加起来超过十五万两。"
沈清婉看完清单,沉默了一会儿。
"派钦差去。"
她选的人叫顾正则,御史台的侍御史,五十出头,素以铁面无私闻名。此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收礼,唯一的爱好就是跟贪官死磕。御史台的同僚给他起了个外号叫"顾阎王"。
顾正则出发前,沈清婉单独召见了他。
"顾大人,这次去江南查三个知府。账目的证据我已经准备好了,都在这。"她把一个封袋递给他,"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。这些人经营地方多年,关系盘根错节。你去了之后一定会遇到阻力。证人可能翻供,账房可能走水,甚至连你的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。"
顾正则接过封袋,拍了拍胸脯:"王妃放心。臣这把骨头横竖就是替朝廷卖命的。他们敢动我,我就让他们看看阎王长什么样。"
"别蛮干。"沈清婉说,"你的安全最重要。我让禁军拨一百人给你当护卫,再让铁面的人跟你去几个。到了地方先不急着查,先稳住。让他们以为你是来走过场的。等摸清了情况再动手。"
"明白。"
顾正则走了。
——
他到苏州的第二天,驿馆就走了水。
半夜起的火,烧了半条街。顾正则命大,他当晚刚好跟苏州府的一个小吏在茶馆喝茶聊到半夜,没回驿馆。护卫们把他的行李抢了出来,但驿馆烧成了一堆废墟。
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,沈清婉正在批奏折。铁面留在京城的副手陈虎来报的。
"走了水?"
"是。驿馆的厨房起的火。但属下让人查过了,厨房的灶台是新的,当天根本没开过火。是有人从外面泼了桐油点的。"
"顾大人呢?"
"人没事。但他带的两个随从被烟熏伤了,一个伤得比较重。"
沈清婉把笔放下了。
"传令。"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"谁敢阻挠查案,以同罪论处。让禁军直接去苏州,把赵德海的府邸围了。不是查,是围。把他家的人全部看住,一个都不许跑。账本、地契、银票,全部封存。"
"现在就动手?"
"现在就动手。他敢烧驿馆,就敢销毁证据。等他把账本烧了,查个屁。"
陈虎领命去了。
两天后,禁军包围了赵德海的府邸。赵德海当时正在后院听曲,听到外面兵丁的脚步声,脸就白了。他想从后门跑,后门也被堵了。禁军进去的时候,他正蹲在书房里烧账本,烧了一半被人按住了。
剩下的半本账本加上查出来的地契和银票,坐实了贪污的罪名。赵德海被革职下狱,家产全部查抄。光现银就从他家地窖里挖出了四万两。
消息传到扬州和杭州,孙明礼和钱宝林慌了。孙明礼连夜把家里的古董字画装了三车想转移,被苏白的人堵在城门口。钱宝林更蠢,他写了一封信想托人送给京里的许敬宗求救,信还没出杭州城就被截了。
一个月之内,三个知府全部落马。连带查出的小鱼小虾还有十几个,从县令到主簿到仓官,一个跑不了。
追回的赃银装了二十口大箱子,押解回京的时候,车辙在官道上压出了两寸深的印子。
银子运到政事堂的时候,林如海打开箱子清点。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。他数了三遍,最后的数字是十二万三千四百两。加上查抄的田产和宅子折价,总价值超过十五万两。
"十五万两。"林如海擦了擦额头的汗,"够填补军费缺口的一半了。"
沈清婉站在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银子是脏的,但花出去可以做干净的事。
"这些钱不入国库。"她说。
林如海愣了:"不入国库?那入哪?"
"单独建个账。这笔钱专款专用,用来修水利、建学堂。"她拿起一份清单,"苏州的河堤年久失修,扬州的运河淤塞了三段,杭州的学宫太小了容纳不下现在的学生。这些钱花在这些地方,让百姓看到——朝廷追回的赃款不是拿去打仗了,是花在他们身上了。"
林如海点头:"臣这就去办。"
沈清婉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。二十口大箱子排成一排,箱盖开着,白花花的银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。
她伸手把最近一口箱子的盖子合上了。箱盖的铜扣"啪"地扣进去,声音清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