赃款入库的第三天,沈清婉把工部侍郎和翰林院的两个编修叫到了政事堂。
桌上铺了一张大舆图,不是京城周边的那种小图,而是全国十四省的全图。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各府县的位置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眼晕。
"工部的人来了没有?"
"来了。"工部侍郎陈方济拱手,"王妃有何吩咐?"
沈清婉拿起一支朱笔,在舆图上点了一下。
"先说水利。"她的笔尖从北往南划,"直隶、河南、山东、江南、湖广,这五个省是历年水患最严重的。去年秋天黄河决口淹了三个县,今年春天淮河又漫了一次堤。每次水灾朝廷都要拨款赈济,但钱花完了下次还淹。根子在哪?水利工程年久失修。"
陈方济点头:"王妃说得是。工部每年的修缮银子不够,只能修修补补,治标不治本。"
"所以这次要用追回的赃款做一次彻底的修缮。"沈清婉在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,"第一批先修这六处:黄河开封段的堤坝、淮河扬州段的河道清淤、苏州的灌溉渠、杭州的钱塘江海塘、湖广的洞庭湖排水闸、山东的运河疏浚。这六处修好了,能保几百万人不受水患。"
陈方济看着舆图上那六个红圈,吸了口气:"王妃,这六处工程同时开工,需要的银两——"
"我先说银子的事。"沈清婉放下笔,"追回的赃款总共十五万三千两。我的分配方案是:七成用于水利工程,三成用于兴办学堂。也就是水利十万七千两,学堂四万六千两。"
"七成水利,三成学堂?"陈方济算了算,"水利那边十万七千两,六个工程分下来,每个不到一万八千两。够吗?"
"不够的部分从国库里补。国库现在紧张,但不是一分钱没有。我算过,每个工程国库再补五千两就够了。总共补三万两,分三年拨付,一年一万。"
陈方济想了想:"这样的话工期会长一些。"
"长就长。宁可修慢一点,不要修豆腐渣。"沈清婉的语气很硬,"每个工程派一个工部的主事盯着,每月报进度。修好了我派人去验,验不过关的拆了重修,费用由监工的人出。"
陈方济的嘴角抽了一下:"王妃,这……"
"就这么定了。再说学堂。"
她把舆图翻了一面,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。她拿起笔在上面画了几个方框。
"学堂先在四个地方建:京城、苏州、杭州、扬州。每个地方建一座,招收七岁到十二岁的孩童。不分男女,不分贵贱,只要愿意读书的都收。学费全免,笔墨纸砚朝廷出。"
翰林院的编修开口了:"王妃,不分男女?"
"不分。"
"可是历来学堂只收男童,女童入学于礼不合——"
"哪个礼?"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"先帝在位时设过女官,沈家办过女学。女子读书碍着谁了?"
编修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"学堂的先生从翰林院和各地举人中选。"沈清婉继续说,"选有真才实学的,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。教识字、算术、律法基本常识。不是为了科举,是为了让孩子们将来能看懂契书、能算明白账、知道自己的权利和义务。"
陈方济和两个编修对视了一眼。这个思路跟传统的学堂完全不一样。传统的学堂就是教四书五经、练八股文、考科举。沈清婉搞的这套更像是在培养实用人才。
"王妃,这跟以前的学堂不一样啊。"陈方济小心翼翼地说。
"本来就不一样。以前的学堂培养出来的都是什么人?一群只会做文章的废物。考上了科举连赋税都算不明白,当个县令被师爷牵着鼻子走。我要的不是这种人。我要的是能认字、能算账、懂规矩的人。这些人将来不一定当官,但可以当账房、当文书、当先生、当小吏。他们才是朝廷的根基。"
陈方济点头:"王妃说的是。百姓有饭吃才不会造反,孩子有书读朝廷才有未来的栋梁。这两样做好了,朝廷的根基就稳了。"
"对。水利是百姓的饭碗,学堂是孩子的未来。"
方案定了之后,沈清婉在第二天早朝上宣布了。
这次出乎意料地顺利。追回的赃款本来就是"不义之财",用来修水利建学堂,名正言顺。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也没反对。连许敬宗都没跳出来,只是低着头站在列中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方案通过之后,工部和翰林院立刻动了起来。六个水利工程同时开工,四个学堂也开始选址筹建。沈清婉要求每个工程每旬报一次进度,专人盯到底。
半个月后,第一批工程进度报上来了。六个水利工程里,开封段的堤坝进展最快,已经修好了三分之二。扬州段的河道清淤最慢,因为河底淤泥太深,人手不够。沈清婉看到扬州的报告之后,批了一行字:"征调附近各县民夫以工代赈,每日管两顿饭,工钱三十文。"
学堂那边也顺利。京城的学堂选址在城南一座废弃的仓库,工部改了半个月就弄好了。苏州和杭州的学堂还在建,但已经有百姓来问什么时候招生了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,京城的百姓反应最直接。城南那条街上的几户人家,以前见了当兵的就躲,现在见了巡逻的禁军会主动打招呼。有个卖豆腐的老头听说朝廷用贪官的银子建学堂,当场在豆腐摊前拍着大腿喊了一句:"好!那帮狗官早就该抄了!银子花在老百姓身上,这才叫正经事!"
一个月后,沈清婉收到了一封从苏州寄来的信。
信不是奏折,没有官印,也没有署名。信封是粗糙的黄纸糊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"京城摄政王妃亲启"几个字。送信的人说是在苏州驿站门口捡到的,不知道谁放的。
沈清婉拆开看了一遍。信纸也是黄纸,字写得歪歪扭扭,好几个别字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。
"王妃大人,小人是苏州城外李家村的农人,姓李,名二牛。小人这辈子没写过信,这是请村里教书先生帮忙写的。听说朝廷用贪官的银子修了河渠,小人的十亩田今年不用怕水淹了。小人有两个儿子,大的九岁小的七岁,都没读过书。听说苏州城里建了学堂,不收钱,小人想把两个儿子送去读书。小人这辈子只会种地,不识字,被人骗了契书都不晓得。小人不想儿子跟小人一样。多谢王妃。多谢朝廷。"
沈清婉看完这封信,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小翠进来送茶,看到她盯着一张纸发呆。
"小姐,看什么呢?"
"一封信。"
"谁写的?"
"一个种地的。"
小翠凑过来看了一眼,被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逗笑了:"这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。"
"别笑。"沈清婉把信折好,"写得比我好。他一辈子不识字,能把这封信写出来,已经是拼了命了。"
她把信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放了几份奏折和几份工程进度报告,她把信放在最上面。
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吆喝,是卖糖人的挑着担子从街上走过,竹梆子敲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