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走了二十天之后,第一封信到了。
送信的是铁面的暗卫,骑着快马跑了三天三夜,马换了两匹,人到京城门口的时候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陈虎把他接住,从他的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直接送到了政事堂。
沈清婉正在批奏折。她接过油纸包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汗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油纸被汗浸透了,边角发黄,上面还有几处暗红色的印子。
她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封信。信纸不大,折了两折,边角磨损得厉害,右下角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。
她展开信看了一遍。
信不长。萧墨寒的字写得不漂亮,横不平竖不直,跟他这个人一样,粗犷,不讲究。
"清婉:南边的情况基本控制住了。陈守义带着残兵跑进了南岭的十万大山,我带兵正在逐山搜索。他的人散了大半,剩下的不到三百人,粮草也没了,撑不了多久。南方各州已经平定,没有叛军余部。韩青在东面扫尾,预计十天内能收网。
北边的消息我收到了,你查贪官、修水利、建学堂的事铁面都跟我说了。干得漂亮。比我在的时候干得好。
左臂的伤已经好了,别担心。伤口没沾水,铁面天天盯着我换药,烦死了。
营里的饭难吃死了,全是干饼子配咸菜。想念你煮的粥。"
信到这儿就结束了。但在信纸的最底下,他又加了一行字。字比上面的小一号,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的。
"想你。等我。"
四个字。
沈清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又弯了一下,最后咧开了。
她把信贴在胸口,闭了一会儿眼。信纸被体温捂热了,上面残留的血迹硌着她的手指,有点粗糙。
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,磨了墨,开始写回信。
"墨寒:京城一切安好,勿念。新政推行顺利,贪官查了十几个,追回赃银十五万两。水利和学堂的工程都开工了,进度你回来就能看到。朝中的事刘太傅帮着撑着,许敬宗最近老实了,没敢闹。何崇守城有功,我给他报了功折。周彦武的伤也好了,就是胳膊上留了个疤,天天跟人显摆。
我每天都睡不够四个时辰,但应付得来。小翠说我瘦了一圈,我觉得没有,你别听她的。
注意伤口别沾水。铁面盯着你换药就让他盯着,别嫌烦。
京城的事交给我。你安心打完仗回来就是。"
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,觉得哪里不太对。想了想,把信翻过来,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"平安归来。"
四个字。跟他那四个字对着。
她把信折好,装进一个新的油纸包里,叫陈虎进来。
"用最快的驿马送出去。直接送到铁面手里,不要过旁人的手。"
"是。"陈虎接过信走了。
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然后坐回桌前继续批奏折。手边的茶凉了,她没注意,端起来灌了一口,凉茶入喉,她皱了下眉,但没吐。
下午的时候苏白来了。他来报新科进士任职后的反馈情况。汇报完了之后,他看到沈清婉桌角的油纸包少了,又看到她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"王妃,什么事这么高兴?"
"没有。"
"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还说没有。"
沈清婉瞪了他一眼:"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?江南的情报网还有几个点没铺完,你有空管我咧不咧嘴?"
苏白笑着拱手:"属下多嘴了。不过说真的,王爷来信了吧?他什么时候回来?"
"没说。陈守义还没抓到,短不了。"
"王爷走的时候说要十天,这都二十天了。"
"打仗的事谁说得准。陈守义往山里一钻,搜山得花时间。急也没用。"
苏白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他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清婉一眼,她正低着头批奏折,左手无意识地摸着桌角那个放信的抽屉。
——
晚上回了偏殿,沈清婉把萧墨寒的信从油纸包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"想你。等我。"
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边。小翠铺床的时候看到了,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"睡觉。"
"小姐你天天看那封信,都快背下来了吧。"
"背下来怎么了。你管得着?"
小翠噗嗤笑了,帮她铺好被子退了出去。
沈清婉躺下之后,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烛火的光照在信纸上,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墙上投下了模糊的影子。她把信贴在脸上,信纸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墨味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还有早朝,还有三份奏折要批,还有工部的工程进度要审,还有江南的钦差顾正则发回来的第二份报告要看。她要让萧墨寒回来的时候,看到一个井井有条的京城。不是他说"干得漂亮"就完了,她要让他看到比"漂亮"更多的东西。
她翻了个身,把信放在枕头旁边,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"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",拖长了调子,一声远过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