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季明轩派人送来的。
送信的人是个商队伙计打扮的年轻人,进了京城之后没有去衙门,而是直奔苏白在京城里开的那间茶铺。苏白看了信,脸色一变,当天下午就递了牌子进宫。
沈清婉正在政事堂审工部的工程进度报告。苏白进来的时候没行礼,直接把信拍在了桌上。
"北狄有异动。"
沈清婉放下手里的朱笔,拿起信看了一遍。信是季明轩写的,用的是暗语,但苏白已经翻译过了,附在后面。
"北狄王俺答汗最近在王庭频繁召见各部落首领,召集了大约三万骑兵在阴山以北集结。明轩在北狄的线人传回消息说,俺答汗打算趁摄政王南下未归之际出兵劫掠边境。具体时间不确定,但最快半个月内就会有动作。"
沈清婉把信看完了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说话,而是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北境舆图前面。
"三万骑兵。"她的手指在阴山的位置点了一下,"雁门关现在有多少守军?"
"赵崇那边八千人。"苏白说,"加上韩青走之前留的那五千,一共一万三。"
"一万三对三万。守城够用,但如果北狄骑兵绕过雁门关走小道——"
"那就麻烦了。北境的防线太长,光靠雁门关堵不住。"
沈清婉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。她的目光从阴山扫到雁门关,又从雁门关扫到京城,最后停在了中间那段空白上。
"先做两件事。"她转过身,"第一,给赵崇下死命令。提高戒备,紧守关隘,不许主动出击。但也不许放一个北狄骑兵过关。谁丢了关隘,提头来见。第二,派使者去北狄。"
"派使者?现在?"
"对。以议和为名。"沈清婉坐回椅子上,"北狄集结三万骑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从集结到出发需要准备粮草、协调各部落,至少要一个月。我们派使者去议和,就是在拖延时间。他们如果真想打,不会一上来就翻脸。他们会先跟使者谈,边谈边磨。这一磨就是十天半个月。"
"万一他们不谈呢?"
"他们会谈。"沈清婉说得很笃定,"北狄人要的是粮食和铁器,不是地盘。他们每次南下都是抢一票就走。如果朝廷愿意开互市,他们宁愿做生意,不乐意打仗。打仗要死人,做生意不死人。俺答汗不是傻子。"
苏白想了想,点头:"有道理。那使者派谁去?"
"朝中谁懂北狄的事?"
苏白想了想:"兵部侍郎方谦,以前在北境做过四年边务,会讲北狄话。人虽圆滑了点,但脑子活,嘴皮子利索。"
"行。明天朝上我问问他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苏白犹豫了一下,"季明轩在信里说,他可以在北狄内部做些牵制,但不会太久。他在北狄的身份还没暴露,但如果俺答汗铁了心要南下,他最多能拖三五天。"
"三五天够了。"沈清婉说,"我们要的不是三五天,是一个月。方谦去谈,拖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萧墨寒那边应该能收网。"
"万一一个月收不了网呢?"
"那我就自己去边关坐镇。"
苏白愣了:"你去?京城怎么办?"
"京城有刘太傅和何崇。北边出了事,我去了至少能稳住军心。"她的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"北狄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。摄政王不在京城,朝中新政刚推,国库刚补上,他们觉得我们软了。如果我们显出半分软弱,他们的大军就真的来了。必须让他们知道,萧墨寒不在,朝廷也不怂。"
——
第二天早朝,沈清婉把北狄异动的消息抛了出来。
殿内嗡了一声。大臣们刚消停了几天,又来了新的麻烦。
"诸位都知道了,北狄在边境集结了三万骑兵。"沈清婉在珠帘后面说,"摄政王正在南方平叛,短期内回不来。北边的事,得我们自己扛。"
何崇出列:"王妃,末将愿领兵北上。"
"不行。你是京城禁军统领,走不开。"沈清婉否了,"我已经给赵崇下了命令,紧守关隘。另外从京畿调三千人北上增援。何将军,这件事你安排。"
"是。"
"还有一件事。本妃想派使者去北狄议和。以谈代打,争取时间。朝中谁愿意出使?"
殿内安静了。出使北狄不是什么好差事,草原上风沙大条件苦不说,万一谈崩了还有性命之忧。
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,没人接话。
然后兵部侍郎方谦出列了。他五十出头,中等个头,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,脸上常带着三分笑意,看着像个和事佬。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,这人在北境混了四年,跟北狄的部落首领喝过酒打过架,北狄话比汉话说得还溜。
"臣兵部侍郎方谦,愿往。"
沈清婉透过珠帘看了他一眼。
"方大人去过北狄?"
"去过三回。臣在北境做了四年边务,跟北狄的几个部落首领打过交道。他们那边的规矩臣还懂一些。"
"那好。出使的事就交给你了。但你记住一件事:我们不是去求和,是去谈生意。态度可以软,底线不能退。"
方谦拱手:"臣明白。"
朝会散了之后,沈清婉把方谦单独留了下来。
"方大人,我跟你交个底。"她在偏殿里对他说,"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之内,不管谈成什么样,你都不能松口答应割地赔款。互市可以谈,岁赐不行。"
"岁赐?他们要岁赐?"
"十有八九会要。北狄人每次南下都要银子。但你记住,岁赐是战败国才做的事。我们没打败仗,凭什么给岁赐?你可以用互市来换。开放边境互市,让北狄人能买到粮食和铁器。这对他们来说比岁赐更值钱。"
方谦想了想:"王妃的意思是,用互市代替岁赐?"
"对。互市开了,他们年年能买到东西。岁赐是一次性的。他们要的是长期利益,不是一锤子买卖。你把这个道理跟俺答汗讲清楚,他会算账的。"
"那如果他们不答应呢?非要岁赐呢?"
"那就拖。谈不拢就再谈,再谈不拢就换个条件谈。反正一个月之内不能让他们打过来。一个月之后摄政王就该回来了。"
方谦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:"王妃,如果谈成了,互市开了,朝廷怎么管控?北狄人买了铁器回去造兵器怎么办?"
沈清婉笑了一下:"方大人想到的,我也想到了。互市可以开,但铁器限量。每年只卖一定数量,而且只卖粗铁,不卖精铁。粗铁能打犁头不能打刀。另外,盐和茶多卖。北狄人离不开茶和盐,这两样东西我们说了算。他们越依赖互市,就越不敢动武。"
方谦的眼睛亮了一下:"王妃高明。"
"不是我高明,是萧墨寒以前跟我说的。"沈清婉端起茶碗,"他在北境打了六年仗,对北狄人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深。行了,你去准备吧。后天出发。"
方谦走后,沈清婉回到桌前。桌上还摊着北境的舆图,阴山的位置被她用朱笔圈了一个红圈。她站在舆图前面看了很久,手指从京城划到雁门关,又从雁门关划到北狄王庭。
墨寒不在。南边有仗要打,北边有狼要防。这副担子,现在全在她一个人肩上。
她伸手把舆图旁边一摞歪了的奏折推正了,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封信。那是萧墨寒上次寄来的,她一直放在桌边没收。信纸的一角从奏折底下露出来,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"想"字刚好能看到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