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谦走了十二天之后，第一个消息回来了。
送信的人是方谦的随从，骑着一匹快马跑了六天，到京城的时候人和马都脱了一层皮。他把信交给苏白，苏白当天就送进了政事堂。
沈清婉拆开信看了一遍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"北狄王同意议和？"苏白问。
"同意是同意了。但条件苛刻得很。"沈清婉把信推给他看。
方谦在信里写得详细。他到了北狄王庭之后，俺答汗压根没见他，称病不见，晾了他整整五天。五天之后才在大帐里接见，态度傲慢得很，座上连碗奶茶都没给。方谦不卑不亢地把议和的意思说了，俺答汗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，提了两个条件。
第一，开放边境互市，不限品类不限数量。
第二，朝廷每年给北狄十万两白银的"岁赐"，以换取边境安宁。
方谦在信里说，俺答汗的原话是："你们南人的皇帝刚死，新皇帝还没坐稳。我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。要银子还是要命，你们自己选。"
苏白看完信，骂了一句："他姥姥的，这是趁火打劫。"
"他就是趁火打劫。"沈清婉说，"但他选错了对象。我跟方谦说过，互市可以谈，岁赐不行。你回信给方谦，让他按这个底线谈。互市可以开放，但品类和数量要朝廷说了算。岁赐一分钱没有，但可以在互市上给北狄一些优惠——比如商税减半。"
"商税减半？那不是少收了——"
"少收是少收，但比给岁赐强。岁赐是白给，互市是做买卖。白给没有回报，做买卖至少还有进项。"沈清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递给苏白，"你把这个方案传给方谦，让他拿去跟俺答汗谈。"
苏白接过纸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着：
"一、开放边境互市，设三个互市点：雁门关外、大同、宣府。
二、互市品类：粮食、盐、茶、布匹、铁器（限量），皆可交易。兵器、盔甲、战马禁止交易。
三、互市商税：首年减半征收，次年起全额征收。
四、岁赐：无。
五、双方不得越界劫掠，违者以破坏和议论处。"
苏白看完，点了点头："这个方案不错。互市开了对他们有利，他们应该能接受。但岁赐那条——"
"他一定会讨价还价。"沈清婉说，"十万两他要，五万两他也要，一万两他可能也肯。但一分钱不给，他面子上过不去。方谦是个聪明人，他知道怎么给俺答汗台阶下。"
——
接下来的日子，谈判进入了拉锯。
方谦每三天一封信，把谈判的进展报回来。沈清婉每封信都看，每封都回。苏白在中间跑腿传信，跑得鞋底都磨薄了两双。
第一轮，俺答汗坚持要岁赐十万两。方谦回绝。
第二轮，俺答汗降到五万两。方谦还是不答应。
第三轮，俺答汗要三万两。方谦说互市可以多开一个点，岁赐还是不行。
第四轮，俺答汗怒了，拍桌子说不给岁赐就打。方谦不慌不忙，说打就打，朝廷三万精兵已在雁门关候着，王爷的大军随时从南方调回来。这话有三分真七分假，但俺答汗不敢赌。
第五轮，俺答汗的态度松了。他身边的几个部落首领开始动摇——他们要的是粮食和茶，不是银子。银子不能吃不能喝，互市才是实打实的好处。方谦抓住这个裂口，猛攻。
第六轮，双方开始谈互市的细节。品类、数量、税率、地点，一项一项抠。
来来回回谈了十几轮，方案推翻了七八版。方谦在信里说，谈判桌上堆满了被推翻的方案纸，比他人还高。
到了第十二轮，终于谈拢了。
最终协议：开放三个互市点，品类和数量按朝廷方案执行，首年商税减半。北狄退兵，双方不得越界劫掠。岁赐：无。
方谦在信里说，签字的时候俺答汗的脸色不太好看，但他身边的部落首领们都很高兴。对他们来说，互市比打仗划算。
沈清婉看完信，把协议抄了一份，让林如海拿来算账。
"互市不收税，朝廷不是亏了？"林如海翻了翻协议，"首年减半，次年起全额征收。但全额征收也才几个点的商税，跟岁赐比——"
"谁说不收税？"沈清婉说，"协议上写的是商税减半，不是免税。而且互市最赚钱的不是商税，是专营。"
"专营？"
"盐和铁。这两样东西在互市上只有朝廷能卖，民间商户不许插手。北狄人离不开盐，做饭要用，牲口也要舔。他们自己不产盐，只能从我们这儿买。铁器限量卖粗铁，价格我们定。一头羊换三斤盐，一张皮子换两斤铁。你觉得亏还是赚？"
林如海算了一会儿，眼睛亮了："一头羊在京城卖二两银子，三斤盐的成本不到一百文。一张皮子在京城卖一两半，两斤铁的成本也就两百文。这利润——"
"七八倍。"沈清婉说，"商税那点钱不算什么，专营盐铁的利润才是大头。而且互市一开，北狄人就会越来越依赖我们的盐和铁。他们的命脉就握在我们手里。哪天他们不听话了，关了互市，他们的牲口没盐舔，他们的犁头没铁补。到那时候，不用打仗，他们自己就得服软。"
林如海倒吸了一口凉气："王妃，这——这不是把北狄的经济命脉捏在手里了吗？"
"对。"沈清婉把协议合上，"不割地，不赔款，还掌握了对方的经济命脉。这笔买卖不亏。"
苏白在旁边听完了全过程，忍不住拱了拱手："属下服了。方谦在前面谈了一个月，王妃在后面把后手全安排好了。"
"不是我安排的。是萧墨寒以前跟我说的。他在北境打了六年仗，早就想明白了。打不如谈，谈不如做买卖。北狄人彪悍但不善于经营，只要把他们拉进互市的框架里，他们就被拴住了。"
她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面，在雁门关、大同、宣府三个位置各点了一下。
"互市一开，这三个地方就会变成边贸重镇。商人来了，人多了，驻军也有理由增加了。到时候不光是经济，连军事部署都有了借口。"
她转身看了一眼苏白和林如海。
"协议我已经签了。你们各忙各的去吧。苏白，你盯着季明轩那边的动静。北狄退兵之后他在北狄的身份可能会暴露，让他准备撤回来。"
苏白点头，跟林如海一起退了出去。
偏殿里安静下来。沈清婉坐回椅子上，把协议展开又看了一遍。协议末尾盖着方谦随身带的兵部印和她的摄政王妃印。两个红印挨在一起，一大一小。
她把协议卷起来，用一根细绳系好。绳子系到一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又长了一截，该剪了。她用牙齿咬了一下右手指甲的边角，咬掉了一小片，吐到了桌边的废纸篓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