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举放榜的第三天,一封举报信送到了政事堂。
信不是一个人写的,是十七个落榜举子联名上的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但盖了十七个手印,红艳艳的排成一排。送信的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,站在政事堂门口不肯走,说要亲口跟摄政王妃说。
苏白把信先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,当天就送进了偏殿。
沈清婉拆开信看了一遍。信写得长,三页纸,字迹工整但带着怒气。举报的内容很具体:本次乡试,主考官礼部右侍郎许文昌、副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钱敏中、同考官工部主事赵元鼎三人,在阅卷期间将其亲属的试卷与他人的试卷调换,使其亲属全部高中。信里连被替换的试卷编号、考生姓名、录取名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"许文昌是许敬宗的堂侄。"苏白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沈清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钱敏中和赵元鼎呢?"
"钱敏中是翰林院的老人了,跟许家没什么关系,但跟苏州知府孙明礼是同年。孙明礼上个月刚被查办。赵元鼎是工部的,没什么背景,但去年刚把女儿嫁给了许文昌的儿子。"
"所以许文昌是主谋,赵元鼎是跟着混的,钱敏中可能知情也可能不知情。"
"属下觉得钱敏中八成知情。他跟孙明礼是同年,孙明礼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。这次科举舞弊搞不好就是为了给许家留后路,万一许敬宗倒了,至少还有几个自己人占着位置。"
沈清婉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"查。"她说,"把本次乡试的所有考卷全部调来。录取的、落榜的,一份都不能少。再调阅卷的原始记录、考场座次图、誊抄底册,全部拿来。"
"全部?那可是上千份卷子。"
"上千份也得调。你带翰林院的人去,一份一份比对。重点查那十七个举子提到的几份试卷。"
——
第二天,卷子全部运到了政事堂。
上千份考卷堆了半间屋子,按考区分类码好。沈清婉让翰林院派了六个学士来帮忙,自己亲自坐镇。
她先看了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五份试卷。这五份都是"高中"的,名次在前二十。按规矩,乡试的试卷要经过誊抄——考生的原卷由专人抄写一遍,抄本给考官看,原卷封存。这样考官就认不出是谁的字迹,防止徇私。
但问题就出在誊抄这个环节。
沈清婉把五份誊抄卷和对应的原卷放在一起比对。前三份乍一看没什么问题,文通字顺,引经据典,看着像是有功底的。但当她翻到原卷的时候,脸色就变了。
"这不是同一个人的卷子。"
旁边的翰林学士凑过来看。
"王妃,怎么说?"
"你看这里。"她指着誊抄卷上的一段话,"这段引的是《左传》,'治国不一道,便国不法古'。引用准确,下文也接得不错。但原卷上同样的位置,写的是'治国不用一道,便国不能法古'。多了两个字,意思差不多,但文采差了一大截。"
翰林学士看了一会儿:"誊抄的人改了?"
"不是改了,是换了。"沈清婉把原卷翻到末尾,"你看原卷的笔迹。这个人写字歪歪扭扭的,横不平竖不直。但誊抄卷上的字虽然也是誊抄体,但行文流畅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。这不是誊抄的人改几个字能改出来的。这是把两个人的卷子调换了。"
她又看了另外四份。情况类似。有两份是直接换了编号——把一个水平高的考生的编号换成了一个水平低的,这样录取的就是水平低的那个。有三份是誊抄的时候偷梁换柱,用别人的文章顶替了原卷。
五份被调换的试卷,涉及五个考生。其中三个是许文昌的亲属,一个是钱敏中的门生,一个是赵元鼎的外甥。
"去查这五个考生的底细。"沈清婉把五份卷子单独放好,"他们之前的成绩、出身、跟考官的关系,全部查清。"
——
三天后,结果出来了。
五个考生的水平都很差。最差的一个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,殿试策论写得文理不通,通篇就三百来字,其中还错了十几个字。这种卷子居然排在前二十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而被替换掉的五个考生,都是寒门出身。其中三个是教书先生的儿子,一个是小吏的后代,还有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老秀才,考了二十年乡试,今年是第一次进考场。
沈清婉把五个涉事考官和五个作弊考生全部带到了朝堂上。
公开审问。
许文昌被押上来的时候脸色煞白。他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钱敏中倒是镇定些,但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。赵元鼎最惨,腿软得站都站不住,是被两个禁军架着进来的。
五个作弊考生跪在后面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其中一个就是许文昌的儿子许鸿儒,二十出头,白白净净的,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公子哥。
"许文昌。"沈清婉在珠帘后面开口,"你身为本次乡试主考官,利用职务之便,将你儿子许鸿儒、你侄子许鸿文、你外甥刘景的试卷与他人调换,使其三人高中。可有此事?"
许文昌磕了一个头:"臣……臣认罪。"
"钱敏中。你的门生周德裕的试卷也是调换的。你知情不知情?"
钱敏中沉默了几秒:"臣……知情。"
"赵元鼎。你外甥孙志远的试卷也是调换的。你参与了没有?"
赵元鼎的声音抖得厉害:"臣……参与……参与了。"
"好。"沈清婉的声音冷了下来,"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正途,是寒门学子唯一的出路。你们身为考官,拿着朝廷的俸禄,干的是什么勾当?把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塞进举人名单里,把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挤下去。你们对得起谁?"
殿内鸦雀无声。百官低着头,没人敢看珠帘后面。
"判。"沈清婉说,"许文昌、钱敏中、赵元鼎,革职查办,永不叙用。涉案赃银全部追缴。许文昌、钱敏中、赵元鼎三人交刑部论罪。五名作弊考生取消成绩,永不录用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按真实成绩补录五名被顶替的寒门学子。"
——
补录的名单当天就公告了。
五个人里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,叫王德福,山东济宁人。考了二十年乡试,今年四十三岁,头发都白了一半,终于中了举人。
他被带到朝堂上谢恩的时候,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。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得通红,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:"谢王妃恩典,谢朝廷恩典。"
沈清婉在珠帘后面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用谢我。"她说,"谢你们自己。二十年了,你没放弃。这份卷子是你自己答的,这个举人是你自己考的。朝廷不过是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。"
王德福哭得更厉害了。旁边的几个翰林学士也红了眼眶。
朝会散了之后,沈清婉回到偏殿。小翠端了茶来,她喝了一口,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"小姐,你今天在朝上好威风。"小翠笑着说,"许文昌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。"
"不是威风。"沈清婉没睁眼,"是生气。科举是寒门最后的出路,要是连这条路都被堵死了,老百姓还有什么盼头?"
她睁开眼,拿起桌上一份卷子。那是王德福的原卷,她特意留下来看的。卷子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道。文章写得朴实但扎实,没有花里胡哨的辞藻,句句都是实在话。
她翻到卷子末尾,看到王德福在答卷最后写了一行小字:"臣今年四十有三,考了二十科。家中老母八十,妻子操持家务,儿在田间劳作。臣不才,但愿以一技之长报效朝廷,虽九死而无悔。"
沈清婉看了两遍,把卷子轻轻放下。她伸手去够茶杯,指尖碰到了杯沿上一道细小的豁口,是前些天不小心磕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