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是从城北传来的。
沈清婉正在政事堂批奏折,听到号角声的时候笔顿了一下。苏白从门外冲进来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。
"王妃!摄政王回京了!先头骑兵已经到了城外十里!"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,站起来。
"百官通知了吗?"
"通知了。何崇已经在安排城门仪仗了。"
"我的朝服呢?"
"小翠已经拿出来了。"苏白顿了一下,"王妃,你穿朝服?你不是一直嫌凤冠重吗?"
"今天是凯旋。得穿。"她整了整衣领,"走吧。"
小翠帮她换朝服的时候手忙脚乱的,玉冠、霞帔、金丝绣的玄色大氅,一层一层往身上套。沈清婉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,觉得脖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"这玩意儿比凤冠还重。"她嘟囔了一句。
"好看。"小翠退后两步端详,"小姐穿朝服真好看。"
"好看有什么用,勒得慌。"
——
城门口,百官已经列好了队。
文官在左,武官在右。何崇带着禁军在两侧维持秩序,周彦武站在武将列第一个位置,肩膀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刘宗道拄着拐杖站在文官列首位,腰板挺得笔直。
城门外的官道上,远远地能看到一面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"萧"字金边,跟一个月前他带兵出征时一模一样。
旗帜后面是骑兵。黑色的甲胄,整齐的马蹄声,从官道的尽头一直延伸到视线里。骑兵后面是步兵,步兵后面是辎重车。队伍绵延了将近两里地。
百姓自发地涌出了城门。有人在路边摆了桌子,上面放着馒头和鸡蛋,往路过的士兵手里塞。有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路边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"回来了,回来了"。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,拍着手喊"将军将军"。
萧墨寒骑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骑的是那匹黑色战马,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,颧骨更高了,下巴上多了一层胡茬。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惊人,脊背挺得像一杆枪。他左臂上的伤已经好了,握着缰绳的手稳稳的。
他看到城门口的仪仗和朝服盛装的沈清婉时,目光定了一下。
沈清婉站在城门楼下面。玄色大氅在风里微微飘动,玉冠下的脸被朝服衬得白了几分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嘴角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。
萧墨寒翻身下马,走了过去。
按照礼制,摄政王凯旋,百官行礼,摄政王受礼,然后进城。但萧墨寒没走这套流程。他走到沈清婉面前站定,看了她两秒。
"瘦了。"他说。
"你也是。"她说。
旁边百官面面相觑。何崇咳了一声,把头扭到一边。周彦武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"行礼吧。"沈清婉低声说了一句。
萧墨寒这才回过神来,转身受了百官的礼。何崇带头喊了一声"恭迎摄政王凯旋",百官齐声附和,声音在城门口回荡。
礼毕,萧墨寒没有在城门口多做停留。他把军务交给韩青处理,自己跟沈清婉一起上了回王府的马车。
——
马车上,两人并排坐着。
沈清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。从脸看到脖子,从脖子看到手臂,从手臂看到手。他的手上多了一层茧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有一道刚结痂的划痕。
"手怎么回事?"
"被树枝划的。搜山的时候钻林子,树枝太密。"
"其他地方呢?有没有受伤?"
"没有。真的没有。铁面天天盯着,想受伤都难。"
"你说的话能信?上次你也说不碍事,结果养了半个月。"
"这次是真的。"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"信我。"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。她的手指比他细一号,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茧。他握得不紧,但很暖。
马车到了王府门口。两人下车,进了府。赵安带着下人在门口候着,被萧墨寒一句"都下去吧"打发了。
进了内院,门一关,外头的喧嚣就被隔开了。
沈清婉转过身,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被萧墨寒一把拉进了怀里。
他抱得很紧。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,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。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。
"想死我了。"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。
沈清婉的脸埋在他胸口,闻到了熟悉的味道。汗味、松木香、还有一点点铁锈味。
"我也是。"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小翠端着茶进来,看到这一幕,茶盘往赵安手里一塞,转身拉上了门。
萧墨寒松开手,低头看她。她仰着脸看他,眼眶有点红,但没掉眼泪。
"陈守义呢?"她问。
"死了。搜了半个月山,最后在一个山洞里堵住了。他拔刀反抗,被韩青当场斩杀。首级装在匣子里,已经送到兵部了。"
"三皇子呢?"
"也死了。他比陈守义跑得快,带着十几个亲信往南跑,想逃到海边上船。结果经过一段山路的时候马失了蹄,连人带马摔下了山崖。尸身是在崖下找到的,脸摔得面目全非,但从他身上的玉佩和衣饰确认了身份。"
"确认了?"
"确认了。他身上那块龙纹玉佩是先帝赐的,天下没有第二块。另外他的身高、年龄、体貌特征都对得上。不会有错。"
沈清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"南方呢?"
"平了。各州的叛军余部全部肃清,参与叛乱的地方官员该抓的抓该撤的撤。南方目前由韩青暂时驻守,等局势稳定了再调回来。"
"北边的事你知道吗?"
"铁面在信里跟我说了。北狄那边谈成了互市?"
"嗯。方谦谈的。开放三个互市点,不割地不赔款。盐铁专营,利润七八倍。"
萧墨寒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"你在京城干了这么多事?"他顿了一下,"查贪官、修水利、建学堂、查科举舞弊、跟北狄谈判。我走了一个多月,你比我一年干的都多。"
"没办法。你不在我得撑着。"
"撑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没把天捅破。"
萧墨寒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连眼睛都弯了。
他伸手帮她把歪了的玉冠正了正。她的朝服穿了一个时辰了,玉冠被风吹得有点歪。他帮她扶正之后,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,捏了一下她的下巴。
"辛苦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有没有受伤?"他反问她之前问过的话。
她摇头,然后又点头。
"哪里?"
"手上磨了几个泡。批奏折磨的。已经好了。"
他把她的手拿过来看。掌心里的水泡早就消了,但留下了一小片薄薄的新皮,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。
他低下头,在她掌心轻轻亲了一下。
院子里有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,短促清亮,叫完就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