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回京后的第五天,早朝上出了大事。
太傅刘宗道领着一群文武官员,齐刷刷跪在金銮殿中央,手里捧着一封联名书。赵安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,小跑到珠帘后面递给了沈清婉。
沈清婉扫了一眼,心知肚明。她把联名书递给身旁的萧墨寒。
"王爷自己看。"
萧墨寒接过来翻了一遍。联名书上密密麻麻签了一百多个名字,从一品太傅到五品郎中都有。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是新签的,有的显然签了有些日子了。刘宗道这老头儿,不知道暗地里忙活了多少天。
"臣等请摄政王早正大位,以安社稷,以慰先帝在天之灵。"刘宗道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中气十足,完全不像是七十岁的人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百官跪着,没人敢抬头看萧墨寒的表情。
萧墨寒把联名书放在案上,沉默了几秒。
"诸位大人请起。"他说,"此事容后再议。"
刘宗道没动:"王爷,先帝驾崩已逾两月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王爷以摄政之名行治国之实,虽令朝局安定,但名不正则言不顺。臣等恳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,早正帝位。"
萧墨寒摇头。
"本王德行浅薄,不敢当此大任。先帝传位诏书虽在,但本王只是暂代朝政。朝中能人辈出,诸位大人何必执着于本王?"
这是第一次推辞。
按规矩得推三次。沈清婉心里清楚得很,萧墨寒也清楚。这套路走的是前朝传下来的礼制,推辞是表态谦虚,不是真不干。但走流程就是走流程,一步都不能少。
刘宗道等人也清楚,但他们得配合。于是刘宗道又磕了一个头,说了堆"王爷功盖天下、万民归心"之类的话,然后被萧墨寒再次驳回。
"先帝刚刚驾崩,举国尚在国丧之中。此时行登基大典,于礼不合。此事不必再提。"
这是第二次推辞。
——
下了朝,萧墨寒和沈清婉一起回了偏殿。
门一关,萧墨寒就松了口气,往椅子上一靠。
"这推辞三次的规矩谁定的?累不累?"
"前朝礼制。太祖皇帝定的。"沈清婉解了玉冠放在桌上,头发散了一半,"你不推三次就是迫不及待想当皇帝,推三次就是'勉为其难、顺应天命'。区别大了。"
"我就不能直接说行吗?"
"不能。你想被史书写成'急不可耐篡位之徒'?"
萧墨寒哼了一声:"那第三次什么时候推?"
"明天。明天早朝,刘太傅会再上一书。你再推一次,然后我带头跪。百官跟着跪,你再'勉为其难'地答应。齐活。"
"你跪?"
"我带头跪。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。"沈清婉说得理所当然,"这是最后的推手。百官跪了你不答应,那就是不给他们面子。我跪了你还不答应,那就是不给我面子。到时候你不答应也得答应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你算计我?"
"我帮你走流程。"她正了正衣领,"你以为刘太傅那些联名书是自己攒的?他找谁签的字、按什么顺序递上来、哪天递,你以为没有人在后面安排?"
"你安排的?"
"我跟刘太傅商量过。他负责找人签名,我负责把控节奏。你只管推辞就行,其他的不用操心。"
萧墨寒摇头:"我娶了个什么人。"
"娶了个能帮你当皇帝的人。"
——
第二天早朝,果然又是刘宗道带头。
这次联名书上又多了十几个名字,连几个一直观望的老臣也签了。刘宗道念了一篇措辞恳切的奏疏,大意是"国本不可久悬、万民翘首以盼",足足念了一刻钟。
萧墨寒照例推辞。
这一次他说得更委婉些:"本王非不欲遵从众议,实乃自惭德薄。先帝托孤之重,本王尚且战战兢兢,何况承此大统?"
刘宗道又磕头,百官跟着磕。
这时候沈清婉动了。
她从珠帘后面走出来,站到了百官面前。她今天没穿朝服,穿的是丧服。白衣素缟,在满殿朱紫中格外扎眼。
"王爷。"她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"臣妾斗胆进言。"
萧墨寒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"先帝传位诏书在此,白纸黑字,明明白白。王爷以摄政之名行帝者之实,已有月余。朝局安定,百姓归心,北狄退兵,叛乱已平。这江山是王爷守住的,这天下是王爷扛着的。"
她跪了下去。
"臣妾恳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,早正帝位。"
百官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。何崇跪得最利索,"砰"一声膝盖就砸地上了。周彦武慢了半拍,肩膀上有伤跪不太利索,歪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了。
殿内跪满了人。
萧墨寒坐在龙阶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和跪在最前面的沈清婉。她的白衣铺在地上,后背挺得笔直,头低着,看不到表情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"诸位大人请起。"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"既然百官所请、皇后所劝,本王……勉从众议。"
殿内嗡了一声。有人抬头,有人互相对眼神。刘宗道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磕了三个头:"臣恭贺大王!"
沈清婉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有点麻。她没表现出来,稳稳地走回了珠帘后面。
——
推辞三次的流程走完了,接下来就是筹备大典。
礼部尚书接了差事,当天就拟了一份登基流程表。苏白把流程表送到偏殿的时候,沈清婉正在喝粥。
"王妃,不对,该叫皇后了。礼部的流程表。"
沈清婉接过来看了一眼,差点把粥喷出来。
流程表写了整整十二页。祭天、告庙、受贺、颁诏、大赦、宴群臣、册封后妃、赏赐功臣,每一项下面又分了十几条细则。光是祭天一项就要走七个步骤,每个步骤用什么祭器、穿什么礼服、念什么祝文,全部写得明明白白。
"钦天监选了日子没有?"她擦了擦嘴角。
"选了。十月初八。距今还有十八天。"
"十八天。"沈清婉翻了翻流程表,"够吗?"
"礼部说紧赶慢赶差不多。但龙袍和凤袍要新做,太庙要修整,祭器要清点,百官的朝服也要统一更换。银两方面——"
"银两我来想办法。对了,萧墨寒登基之后,我就是皇后了。皇后的凤冠、凤袍、册宝,一样都不能少。"
"礼部说凤冠要重新打造,之前的旧了。"
"旧的就旧的。打仗刚打完,国库紧张,别铺张。凤冠翻新一下就行。省下来的银子拿去给守城的阵亡将士家属发抚恤。"
苏白点头,记下了。
沈清婉继续翻流程表。翻到第八页的时候,她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。
"怎么了?"苏白问。
"这个册封皇后的仪式。"她指着其中一段,"写的是'帝亲授凤冠于后,后跪受之'。他给我戴凤冠?"
"按礼制是这样的。皇帝亲手为皇后戴凤冠,象征帝后一体。"
沈清婉想了想萧墨寒给她戴凤冠的画面,嘴角弯了一下,又赶紧绷回去了。
"行吧。就按这个来。"
苏白走了之后,沈清婉独自坐在灯下看流程表。十二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越看越头疼。祭天时从哪个门进、从哪个门出,受贺时坐在哪个位置、手怎么放,颁诏时用什么语气念,全都规定得死死的。
她把流程表往桌上一丢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小翠端了茶进来:"小姐,这么晚了还不睡?"
"你看这个。"沈清婉指了指桌上的流程表,"光是这个册封仪式就写了三页纸。穿什么衣、走什么路、说什么话、磕几个头,全规定好了。当皇后比当王妃复杂多了。"
小翠凑过来看了一眼:"哇,这么多规矩。"
"可不是嘛。当王妃的时候我还能穿素服上城墙督战,当了皇后怕是连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有人管。"
"那小姐你后悔吗?"
沈清婉看了她一眼。
"后悔什么。该做的事做了,该担的担子担了。规矩多就多呗,我沈清婉什么时候被规矩难住过?"
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来的时候发现茶碗旁边搁着一支毛笔,笔尖的墨干了,结了一小粒墨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