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朝第一天早朝,萧墨寒卯时三刻就到了金銮殿。
沈清婉没上朝。她坐在偏殿里,面前摆着一份早朝的流程单。按制,皇后不干政,但她和萧墨寒事先商量好了,头三道圣旨的内容她都看过,需要她出场的环节再出面。今天她只需要在帘后旁听。
萧墨寒坐在龙椅上。这把椅子他坐过几次了,摄政时期就以摄政王的身份坐过。但今天坐上去的感觉不一样。龙袍压在身上,比玄甲还沉。椅背上的龙纹硌着他的脊背,像是在提醒他,坐这个位置的人,腰不能弯。
"宣——百官入殿。"赵安的声音尖细悠长。
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新朝第一次早朝,该到的都到了。刘宗道拄着拐杖走在文官列首位,何崇站在武官列首位,周彦武在他身后。许敬宗也来了,站在文官列第三位,低着头,看不出表情。
行礼毕,萧墨寒开口。
"赵安,宣旨。"
赵安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朕新承大统,恩泽天下。除谋反、大逆、杀人死罪外,凡在押囚犯,一律赦免释放。流徒以下减等发落。各地牢狱即日清查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"
大赦天下。
殿内嗡了一声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互相使眼色。大赦是登基的惯例,但赦得这么彻底的不多。谋反和死罪不赦,其余全赦,等于把全国牢狱里的犯人放了一大半。
"陛下圣明。"刘宗道带头表态。
萧墨寒没接话,抬了抬手。赵安展开第二道圣旨。
"皇帝诏曰:天下州县,自即日起,减免赋税三年。无论田赋丁税商税,一律减半征收。战区州县全免三年。三年后视情恢复。钦此。"
殿内炸了。
减半征收是全国性的,不是某个州某个县,是十四省全部。战区全免,非战区减半。这一刀下去,国库一年少收将近四百万两。
户部尚书林如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一眼萧墨寒的表情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"陛下。"出列的是户部侍郎,姓孙,叫孙良。四十多岁,精明能干,是林如海的副手,平时管账管得很细。"臣有疑虑。减免赋税三年,国库收入将大幅减少。如今军费刚结清,国库所余不多。若再减税三年,朝廷运转如何维持?"
萧墨寒看了他一眼。
"孙大人算过没有,减税之后国库一年少收多少?"
"回陛下,约四百万两。"
"四百万两。"萧墨寒重复了一遍,"那朕问你,全国百姓一年交多少税?"
"约八百万两。"
"减半之后百姓交四百万两,朝廷少收四百万两。但百姓多出来四百万两,这四百万两花哪了?买粮、买布、修房子、做生意。钱还是在流通,只不过从国库流到了百姓口袋里。百姓有钱了,日子好了,三年后恢复全额征收,收上来的比现在只多不少。"
孙良张了张嘴。
"可是陛下,三年之内国库的缺口——"
"查贪官追回来的赃银还有多少?"
"约十二万两。"
"不够。但从沈家借的十万两还没还,加上互市专营的利润,三年内每年大约有二十万两的额外收入。另外,朕已经下了旨,裁撤各衙门冗员,精简机构。省下来的银两补贴国库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孙大人,朕不是拍脑袋决定的。这些数字皇后都算过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政事堂看测算底稿。"
孙良退了回去。他没再反驳,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"我还是觉得悬"。
帘后的沈清婉微微笑了一下。萧墨寒说"皇后都算过",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。朝中现在谁都知道,皇后算账比户部所有官员加起来都快。
有几个老臣互相对了对眼神。他们听出来了,皇帝的每一条政策背后都有皇后的影子。这不是皇帝一个人在拍板,是帝后两个人商量好的。
"还有异议吗?"萧墨寒扫了一眼殿内。
沉默。
"朕意已决。"
四个字,不多不少。
——
散朝之后,萧墨寒直奔后宫。
他进殿的时候,沈清婉正靠在软榻上看书。凤冠早就摘了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褙子,跟早朝上那个威严的皇帝判若两人。
"累死了。"他一屁股坐在她旁边,龙袍都没换,"当皇帝比打仗累。"
"打仗只要管刀枪,当皇帝得管所有人的嘴。"沈清婉翻了一页书,"今天谁跳出来了?"
"户部侍郎孙良。反对减税。"
"他反对正常,他是管账的,看到收入减少就慌。你怎么说的?"
"把你算的那些数字搬出来了。"
"他信了?"
"没完全信。但没再反驳。"
"那就行。等三年后税收上来了,他自然信。"沈清婉放下书,看了他一眼,"你龙袍还没换?"
"忘了。"
"赵安没提醒你?"
"提醒了。我说晚点换。"
沈清婉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穿着龙袍坐在软榻上喊累,这画面要是让百官看到,估计得吓出一身冷汗。
"去换了吧。穿着龙袍坐着皱了,礼部又得唠叨。"
"让他们唠叨去。"萧墨寒往榻上一歪,"我就坐一会儿。"
"你压我书了。"
"哦。"他挪了一下屁股。
小翠端了茶进来,看到皇帝歪在皇后的软榻上,愣了一下,低头憋着笑把茶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。
萧墨寒喝了口茶,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"今天散朝之后,刘太傅拉着我说了半天。说新朝初立,要选贤任能,要广开言路,要节俭用度,要……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,我感觉自己不是当了皇帝,是当了他孙子。"
"刘太傅七十了,你让他当回爷爷怎么了。"
"他说的话有道理,但太多了。我记不住。"
"记不住就让他写下来。白纸黑字,一条一条来。"沈清婉拿起书继续看,"你先把龙袍换了,下午还有事。"
"什么事?"
"北狄使节后天到京城。接待的宴会要敲定。礼部拟了个方案,我看过了,有几个地方要改。"
"你主持。"
"我知道我主持。你配合就行。"
萧墨寒睁开眼看她:"我怎么配合?"
"坐那儿别乱说话就行。"
"……你就这么信不过我的嘴?"
沈清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:对,就是信不过。
萧墨寒哼了一声,认了。他站起来去换衣裳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清婉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,素色褙子的领口微微歪了一点,她没注意。
他走回去,伸手把她领口正了正。
"歪了。"
然后转身出了门。
沈清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,又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,嘴角弯了一下。
桌上那碗茶还冒着热气,碗盖被茶托顶着,微微翘起一角,轻轻颤了两下,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