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第十天，沈清婉第一次走进了内务府。
内务府总管太监叫吴德安，五十出头，圆脸，笑起来一团和气。他在内务府干了二十年，先帝在的时候就是他管着后宫的吃喝拉撒。萧墨寒登基后没换他，沈清婉也没急着换，先看看再说。
吴德安把账册搬出来的时候，堆了满满一桌子。
"皇后娘娘，这是近三年的账册。每月的采买、用度、修缮、人员俸禄，都在这里了。"
沈清婉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。账目记得工整，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。她翻到采买那一页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"吴德安。"
"奴才在。"
"这个月宫里采买大米三千斤，银子十二两。京城米价我昨天问过了，上等粳米一斤三文钱，三千斤不到十两。你这十二两是怎么算的？"
吴德安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"回娘娘，这……宫里用的米比外面的好，是从指定米铺采买的，价格略高些。"
"略高？高了三成。指定米铺是谁定的？"
"是……是先帝在时定的。"
"先帝在时定的价格，到现在还按那个走？米价涨了跌了都不变？"她把账册翻到下一页，"还有这个。蜡烛三百根，银子八两。外面一根蜡烛十文钱，三百根三两银子就够了。你报了八两。"
吴德安的汗下来了。
"娘娘，蜡烛也是指定铺子的——"
"指定铺子。"沈清婉把账册合上，"吴德安，我查了三本账册，采买这一项，虚报的银子加起来一年至少有两千两。这两千两花哪了？"
吴德安"扑通"跪下了。
"娘娘饶命！奴才……奴才只是按规矩办事，那些铺子是内务府的老人牵的线，奴才也是——"
"行了，别哭了。"沈清婉打断他，"你在这位置上坐了二十年，有些事是积弊，不全怪你。但从今天起，采买全部重新招标。每旬公布一次采买清单和价格，跟我查到的市价对比。差额超过一成的，写明原因。写不清楚的，从你俸禄里扣。"
"是是是。"吴德安磕了三个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婉站起来，"后宫现在有多少人？"
"回娘娘，连宫女、太监、太妃和各处侍从，一共二百七十三人。"
"二百七十三人。"她重复了一遍，"先帝在的时候后宫有多少人？"
"先帝在时……大约五百人。已经裁了一批了。"
"再裁。宫女和太监各裁三成。年纪大的愿意出宫的，发银两送走。留下的提高待遇，每人每月加俸银一百文。人少一点，钱多一点，干活的劲头也足一点。"
"娘娘英明。"吴德安从地上爬起来，擦了把汗。
——
整顿完内务府，沈清婉去了一趟慈安宫。
先帝留下的嫔妃有三个。淑妃王氏、德妃李氏、容嫔赵氏。先帝驾崩后，三人都搬到了慈安宫偏殿住着。按规矩，先帝的嫔妃要么在宫里养老，要么出家。沈清婉不打算让她们出家，但也得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。
淑妃王氏五十多岁了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见到沈清婉来，起身行了个礼。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，出去也没地方去了。
"臣妾老了，就在宫里住着吧。不给娘娘添麻烦。"
"淑妃娘娘客气了。慈安宫的地方够住，用度我让内务府按太妃的规格拨。有什么缺的随时说。"
德妃李氏也选择留下。她比淑妃年轻几岁，但身体不好，走不动远路。
容嫔赵氏最年轻，才三十出头。她是三年前进的宫，跟先帝没什么感情，在宫里过得也不开心。沈清婉问她愿不愿意出宫，她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"娘娘，臣妾……臣妾想回家。"
"行。我让人给你准备银两。一百两够不够？"
赵氏愣了，没想到这么痛快。
"够了够了。娘娘大恩——"
"别说恩不恩的。你回家之后好好过日子，想嫁人就嫁人，想做什么做什么。宫里的身份跟你就没关系了。"
赵氏哭着磕了头。
——
从慈安宫出来，沈清婉去了后院的一间偏殿。这间偏殿以前是堆杂物的，她让人收拾出来，摆了桌椅和书架，挂了一块牌匾，上面写着"明德堂"。
这是她给宫女们开的学堂。
请的两个先生都是翰林院退下来的老秀才，一个教识字，一个教算账。宫女们每天下午歇值的时辰来上课，自愿报名。没想到报名的有四十多人，把偏殿挤得满满当当。
沈清婉进去的时候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正在教"天地人"三个字。底下的宫女们拿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，有的写得手上全是墨。
"娘娘来了！"不知道谁喊了一声，宫女们齐刷刷要跪。
"别跪，坐着。"沈清婉摆了摆手，"你们学你们的就是。"
她走到后面看了一圈。有个小宫女写字特别认真，一笔一画描得很用力。沈清婉凑过去看了一眼，纸上写着"天地人"三个字，歪歪扭扭的但还算齐整。
"你叫什么？"
"回娘娘，奴婢叫春桃。"
"春桃，你今年多大？"
"十四。"
"以前认过字吗？"
"没有。家里爹娘不认字，奴婢进宫之前也不认。"
"现在认了三个了。继续学。学好了将来出了宫也能给自己算账写家信。"
春桃咧嘴笑了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——
晚上回殿，萧墨寒已经在了。他换了常服，靠在榻上看折子。沈清婉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，又低回去了。
"今天忙什么了？"
"查了内务府的账，裁了三成冗员，给宫女开了学堂，安置了先帝的嫔妃。"
"嗯。"他继续看折子。
"就嗯？"
"嗯。"他翻了一页折子，"后宫的事你做主就好，不用问我。"
沈清婉看了他一会儿。他连头都没抬，看都没看，就让她全权做主。这份信任不是嘴上说说的，是真的不管不问。
"你不怕我把后宫搞得天翻地覆？"
"你搞得越好我越省心。"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，"朕的后宫只有你一个人，你搞天翻地覆给谁看？"
沈清婉噎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小翠端了茶进来，听到最后一句，差点笑出声。
苏白第二天来汇报的时候，沈清婉把整顿后宫的事跟他说了。苏白听完，拱手笑了一下。
"后宫安定，前朝自然安定。皇后娘娘高明。"
"少拍马屁。"沈清婉翻着奏折头都没抬，"江南那边的新科举试点准备得怎么样了？"
"礼部在拟方案。但阻力不小，几个老学士跳得厉害。"
"让他们跳。明天朝上我亲自说。"
她拿起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个圈，笔尖一用力，墨洇开了一小团，圆圈的边缘毛毛糙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