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朝,沈清婉没有坐在珠帘后面。
她站在萧墨寒右侧,面对百官。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在朝堂上公开议事,不是旁听,是主讲。
"诸位大人。"她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,"本宫今日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商量。"
百官抬头。有人好奇,有人紧张,有人面无表情。
"科举改革。"
四个字一出,文官列里立刻有了动静。几个老学士的腰板不自觉地挺了起来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"本宫提议,在现有科举的基础上,增加算学、农学、工学三门实用科目。不是取代经义,是并列。考生可以选择只考经义,也可以加考实用科目。加考实用科目的考生,在同等成绩下优先录取。"
殿内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
"皇后娘娘!"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翰林院的老学士孙孟达,七十多岁了,胡子白得跟雪似的,"科举取士是太祖定下来的规矩,考的是经义策论,选的是治国之才。如今要加什么算学农学工学,这是坏了祖宗规矩啊!"
"孙大人,太祖定科举的时候,天下刚打完仗,百废待兴。那时候需要的是能写文章、能治百姓的人。现在呢?现在天下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。会写文章能治水吗?会吟诗作对能造农具吗?去年江南水患死了多少人,孙大人知道吗?"
孙孟达噎了一下。
沈清婉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,展开。
"工部呈上来的治水报告。去年江南水患,淹没农田十二万亩,受灾百姓八万余人,死亡一千三百七十二人。原因是什么?河堤年久失修。为什么修不了?因为管河务的官员不懂水利。工部派去修缮的人报上来一摞图纸,地方官员看不懂,批不了,拖了半年。半年之后,汛期到了,河堤没修好,水来了。"
她把折子往案上一放。
"一千三百七十二条人命。因为官员不懂水利。诸位大人,这就是只会写文章的后果。"
殿内安静了。孙孟达的胡子抖了抖,没说话。
"本宫不是要废除经义。经义要考,策论也要考。但光考这些不够。国家需要能算账的人管户部,需要懂农学的人管劝农,需要会工学的人管河务修城筑路。这些人从哪来?从科举里来。科举不改,选出来的人就还是只会写文章不会做事的。"
"可是娘娘,"另一个翰林学士出列了,叫张怀礼,五十出头,比孙孟达年轻些,但也是守旧派的中坚,"算学农学工学,这些是匠人之术。让匠人之术进了科举,读书人怎么看?天下人怎么看?"
沈清婉看着他。
"张大人,你吃饭吗?"
张怀礼愣了。
"你吃的饭是农民种的。你住的房子是工匠盖的。你穿的衣服是织工织的。你说这些是匠人之术,不值一提。但没有这些匠人之术,你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?靠写文章能变出粮食来吗?"
张怀礼的脸涨红了。
"本宫再问诸位一件事。"沈清婉扫了一眼殿内,"工部的陈方济侍郎,你来说,你手底下管河务的人,有几个真正懂水利的?"
陈方济出列,老老实实地说:"回娘娘,六个。管河务的官员有二十三个,真正懂水利的只有六个。其余十七个都是科举出身,经义写得漂亮,但连河堤的图纸都看不懂。"
"十七个看不懂图纸的人在管河务。"沈清婉转向百官,"诸位觉得这事合理吗?"
没人说话了。
萧墨寒一直没开口。他坐在龙椅上,手搭在扶手上,看着沈清婉一个人舌战群臣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"陛下。"沈清婉转向萧墨寒,"臣妾提议,新科举先在江南试点。试行三年,如果效果好,再推广全国。"
"诸位爱卿有异议吗?"萧墨寒开口了。
孙孟达张了张嘴,看了看沈清婉手里的那份治水报告,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同僚。没有人接他的眼神。
"既然没有异议,就照皇后的意思办。江南试点,试行三年。"萧墨寒拍板。
——
朝会散了之后,沈清婉回到偏殿。小翠端了茶来,她灌了半碗,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"今天朝上吵得厉害吧?"小翠问。
"还行。跳出来两个翰林院的,被我问回去了。"
"小姐你是不是又没吃饱就上朝了?"
"没来得及吃。"
"那你现在吃点。我让人热了粥。"
沈清婉摇了摇头,拿起桌上的方案稿继续改。江南试点的方案她要亲自拟,不能让礼部那帮人糊弄。算学考什么、农学考什么、工学考什么,题目怎么出,评分标准怎么定,全得她来定。
苏白进来的时候,她正在写算学的考试大纲。
"娘娘,今天朝上的消息传出去了。林清在兵部听说之后,专门跑来找属下,说他支持科举改革。他说他在殿试策论里就写过军屯改革,如果当年考了农学,他就不止写一篇策论了。"
"林清这人可用。"沈清婉头也没抬,"让他参与江南试点的筹备。他懂实务,能帮上忙。"
"是。还有一件事。孙孟达散朝之后去找了刘太傅,想让刘太傅出面反对。"
"刘太傅怎么说?"
"刘太傅说了一句话:'皇后娘娘要做的事,老夫还没见过做不成的。'孙孟达的脸绿了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,继续写。
她写完算学大纲,又开始写农学的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笔顿了一下。
"苏白。"
"在。"
"三年后,如果效果好,就在全国推行。你把这句话记下来,到时候提醒我。"
"记了。"
她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写了大半天,手指都僵了。她低头看了看右手中指上的茧,比半个月前又厚了一层。
桌上那份方案稿被风吹动了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那张舆图的一小块。舆图上江南几个州县的位置被她用朱笔圈过,墨迹已经干了,边缘微微卷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