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面送来证据的那天,沈清婉正在改江南科举试点的方案。
油纸包里裹着七封信,是从三皇子萧景瑜的密室里搜出来的。信纸发黄,边角磨损,但字迹保存得很清楚。沈清婉一封一封看过去,看到第五封的时候停了。
信上的字迹她认得。笔画纤细,转折处带着一个习惯性的小钩——这是沈清柔的字。
她把信看完了。信里写的是京城布防的情况:城门守军轮换时间、禁军人数、城墙各段兵力分布。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朵梅花。沈清柔的小名就叫梅儿。
后面两封也是她写的。一封写了京城的粮草储备,一封写了萧墨寒出征的时间和大致路线。这三封信,每一封都是要命的东西。
"人呢?"沈清婉问。
"在城南一个巷子里。"铁面说,"嫁了个不入流的小官,姓刘,是个县丞。那男的赌钱把家底输光了,天天打她。她现在住的院子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。"
沈清婉把信放回油纸包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带我去。"
铁面愣了一下:"娘娘要亲自去?"
"她是我妹妹。"
铁面没再多说。
——
城南永宁巷,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。
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,两边的土墙歪歪斜斜,有的地方塌了一半也没人修。地上坑坑洼洼全是泥水,踩上去鞋底直打滑。
沈清婉穿着一身素色褙子,没戴凤冠,没带仪仗。只带了铁面和两个暗卫。她不想惊动人。
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,一个破院子出现在眼前。院墙矮得能翻过去,木门上的漆剥得精光,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。门缝里飘出一股酸臭味,是馊饭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铁面推开门。
院子里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,一个破水缸靠在墙角,里面的水浑得发绿。正屋的门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沈清婉走进去。
屋里光线很暗,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。一张破床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两把烂椅子。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沈清柔。
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枯黄干涩,随便用根布条扎着,两鬓的白丝在暗处格外显眼。她比沈清婉记忆里瘦了太多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
当年尚书府那个娇滴滴的二小姐,那个穿着绫罗绸缎、踩着绣花鞋、走路都要丫鬟搀着的沈清柔,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沈清柔看到有人进来,抬起头。她先看到铁面,吓得缩了一下。然后看到了铁面身后的人。
她愣了。
"姐……姐姐?"
沈清婉没说话,在她对面的破椅子上坐了下来。椅子腿"嘎吱"响了一声,她也没在意。
沈清柔的眼睛瞪大了。她看着沈清婉的衣裳,看着她身后的暗卫,看着铁面手里的油纸包。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"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"
"你写的信,我都看到了。"沈清婉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"给三皇子的那七封信。其中三封是你写的。京城布防、粮草储备、摄政王出征路线。"
沈清柔的身子开始抖。
"姐姐……我……"
"你知道这三封信意味着什么吗?"沈清婉的声音很平,"通敌谋反。按律当斩。"
"扑通"一声,沈清柔从床上滑下来,跪在了地上。她的膝盖砸在硬泥地上,疼得脸都扭曲了,但她顾不上。
"姐姐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"她开始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"当年三皇子找我的时候,他说……他说只要我帮他,等他当了皇帝就让我做贵妃。我鬼迷心窍,我贪慕虚荣,我不该——"
"你贪慕虚荣不是一天两天了。"沈清婉打断她,"从前在尚书府你就这样。你抢我的嫁妆,毁我的名声,往我饭里下药。这些事你记得,我也记得。"
沈清柔的哭声卡了一下。
"但这些事我可以不跟你算。"沈清婉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,"谋反的账,才是今天要算的。"
"姐姐……姐姐救救我……"沈清柔磕头,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,"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"
沈清婉看着她。看着这个曾经费尽心机要害死自己的女人,跪在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前世,沈清柔勾结三皇子,设计陷害她,让她背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。她被关进冷院,受尽折磨,最后死在那个冬天。死的时候连一双完好的鞋都没有。
那是前世。
这一世,她从冷院里爬出来了。爬出来之后,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而沈清柔,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破院子里。
"你起来。"沈清婉说。
沈清柔抬起头,满脸是泪和泥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"从前你对我做的那些事,我都记得。我不会报复你。但我也不会帮你。"
沈清柔的嘴唇抖着,说不出话。
"谋反的罪,按律当斩。但你是沈家的人,沈家的脸面不能丢在刑场上。"沈清婉站起来,"我送你去江南沈家,终生软禁。不得离开沈家一步,不得与外人通信,至死不得出。"
沈清柔怔住了。
"不……不杀我?"
"不杀。"
沈清柔的身子一软,瘫在了地上。她张着嘴,哭声反而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"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杀我?"
沈清婉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"你害过我。但你没害成。"她没回头,"我死过一次,但没有死在你手里。所以你的命,我留着。"
——
三天后,一辆普通的马车从城南永宁巷驶出来,往江南方向去了。
沈清柔被两个沈家的护卫押着上了车。她走的时候身上穿着沈清婉让人送来的一套干净衣裳,手里攥着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十两银子和几件换洗衣物。
上车之前,她回头看了沈清婉一眼。
"姐姐,谢谢你没有杀我。"
沈清婉站在巷子口,没接话。
马车走远了,轱辘碾过泥路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。沈清婉站在那里,看着巷子尽头的拐角。
"前世你害死了我。"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"这一世,我饶你一命。从此两清。"
她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。车帘放下来的时候,她的目光落在巷口一块歪斜的门牌上——"永宁巷"三个字,漆掉了大半,只剩下"永"字还算完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