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沈尚书府的管事送来的。
管事跪在宫门口,磕了三个头,说:"皇后娘娘,夫人病重。太医说熬不过这个月了。夫人说想见娘娘最后一面。"
沈清婉当时正在批奏折。她听完之后,笔顿了一下,墨洇了一个小点。
"知道了。"
管事走了。她继续批奏折,但接下来那本折子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。
小翠端茶进来的时候,看到她对着折子发呆。
"小姐,怎么了?"
"周氏病了。快死了。想见我。"
小翠的脸色变了。在尚书府的时候,周氏怎么对待沈清婉的,她一清二楚。克扣用度、纵容下人欺负、默许沈清柔往饭里下药——这个女人干的事桩桩件件,小翠记了十几年。
"小姐你不去吧?那种人——"
"我去。"
小翠愣了。
"为什么?"
沈清婉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"不去的话,我以后会变成她那样的人。"
——
尚书府还是老样子,只是旧了些。
朱漆大门的颜色暗淡了,门上的铜环长了一层绿锈。院子里的石榴树比两年前高了一截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里。
沈清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?守城战之前,她来拿沈家帮忙的物资。再之前呢?重生之后第一次回来,她是来跟沈尚书摊牌的。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块砖她都认得,每一棵树她都走过。但这里不像家。从来都不像。
她迈步走了进去。
管事在前面领路,穿过正院,绕过影壁,往后院走。周氏的卧房在后院最里面,平时不让人进。
还没到门口,药味就飘过来了。浓重的、苦涩的药味,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腐朽气息。是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,活人身上不会有的。
沈清婉推门进去。
屋里暗得很,窗户只开了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条。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整个房间弥漫着药味和水汽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沈清婉差点没认出来。
周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以前她是个丰腴的妇人,脸圆圆的,保养得当,四十多岁看着像三十出头。现在颧骨支棱着,眼窝深陷,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出来,皮肤蜡黄,贴在骨头上,像一层干透的纸。
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灰白交杂,稀稀拉拉的。嘴唇干裂起皮,微微张着,能听到里面浅浅的喘息声。
沈清婉走到床边站住。
周氏的眼睛动了。她费力地转过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清婉脸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"水。"沈清婉对旁边的丫鬟说。
丫鬟赶紧倒了杯温水过来。沈清婉接过杯子,没有喂她。她把杯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。
周氏自己伸出手去够杯子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碰了两下才碰到杯沿。沈清婉看着她够,没帮忙。
周氏喝了口水,嗓子润了一些。
"你……来了。"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沙哑微弱。
"来了。"
"我以为……你不会来。"
"本来不想来。"
周氏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"这些年……我夜夜做噩梦。"她说一句,停一下,喘口气再说,"梦见你娘。她来找我……站在我床前……看着我。我不敢睡……一闭眼她就来了……"
沈清婉没有接话。
"我对不起她。"周氏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来,顺着干瘦的脸颊往下流,"她嫁进来的时候……我嫉妒她。老爷喜欢她,不喜欢我。我把恨都记在她身上。她难产的时候……我让人拖了半个时辰才去请大夫……"
她说一句停一句,每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"我对不起你娘……也对不起你……"
屋子里安静了一阵。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着,蒸汽把窗纸都洇湿了。
沈清婉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周氏。这个女人躺在那里,瘦得像一截枯柴,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悔恨。她害怕死。她害怕死了之后,沈清婉的母亲会在黄泉路上等她。
"你的忏悔,我替我娘收下了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平静,"但我不会原谅你。"
周氏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"你害死了她。这件事没有原谅的余地。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怕死,不是因为你真的悔过。你怕到了阴间见到她,她要找你算账。所以你想让我替你说句话。"
周氏的嘴唇抖着,说不出话。
"我不会替你说。你欠她的,你自己去还。"
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。
"清婉——"周氏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沈清婉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你……比我强。"
沈清婉没接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——
出了尚书府的大门,天空灰蒙蒙的。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,有细密的水珠落在脸上,是下雨了。不是大雨,是那种入秋之后常有的小雨,细细的密密的,落在身上不觉得湿,但一会儿就全透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雨的味道,泥土的味道,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。
小翠在马车旁边撑着伞等她。
"小姐,上车吧。淋雨要着凉的。"
沈清婉没动。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,仰着脸,让雨丝落在脸上。凉的,但不冷。
周氏死不死跟她没关系了。该说的她说完了,该还的债周氏自己去还。她不欠任何人了。不欠尚书府,不欠周氏,不欠沈清柔。前世的账,一笔一笔,全部结清了。
她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外面的雨声变得闷闷的。
"回宫。"她说。
马车走动了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经过尚书府巷口的时候,沈清婉没有回头看。
她低头整理袖口,发现袖口上沾了一小片药渍,是在周氏屋里蹭上的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没刮掉,就用拇指摁住那块药渍,来回搓了几下,布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