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苏白送进来的。
送信的人是个商队的伙计,从北境走了十二天才到京城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枝墨竹。苏白看到那个标记就认出来了——季明轩。
"他终于撑不住了。"苏白把信递给沈清婉的时候说。
沈清婉拆开信看了一遍。信不长,但每个字都写得工整,像是反复斟酌过的。
信里说:北狄王俺答汗在互市协议签订后,对季明轩的态度急转直下。一开始只是冷落,后来开始派人盯梢。三个月前,俺答汗的一个亲信在一次宴会上喝多了,说漏了嘴——俺答汗早就知道季明轩暗中给朝廷传递消息,之所以一直没动他,是想拿他当鱼饵钓更大的鱼。如今互市已开,鱼饵没用了。
季明轩在信里写道:"北狄王表面上信任我,其实一直在防着我这个中原人。他的亲信已经接管了我的人手,我的线人全部被撤换。再不走,命就没了。"
他还说,自己愿意交出手中剩余的北狄情报——包括俺答汗的几个部落之间的矛盾、北狄的兵力部署图、以及他安插在北狄内部的最后几个暗桩的位置。
条件只有一个:留他一条命。
"他怎么说也是季家的血脉。"苏白说,"季家虽然灭了门,但季明轩是最后一个活着的。他想把季家的香火续下去。"
沈清婉把信放下,看着窗外。
季明轩。这个名字在两年前还让她心里起波澜。那时候他是沈家的座上宾,是京城最风流的才子,是所有世家小姐想嫁的人。他温文尔雅,才华横溢,笑起来如沐春风。
后来她知道了他是什么人。季家的遗孤,前朝余孽,一辈子活在复仇的执念里。他帮三皇子谋反,帮北狄刺探情报,在中原和草原之间两头下注,赌的是天下大乱、季家复辟。
他赌输了。
"叫铁面来。"沈清婉说。
铁面来了之后,沈清婉让他去核实信里的内容。三天后铁面回报:季明轩确实失势了。他在北狄的宅子被抄了,身边的人被抓了七个,跑了三个。他本人躲在一个汉人商人的家里,随时可能被俺答汗的人抓走。
"萧墨寒怎么说?"沈清婉问苏白。
"属下还没禀报陛下。娘娘的意思是?"
"先听听陛下的。"
——
晚上,沈清婉把信给萧墨寒看了。
萧墨寒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季明轩是个人才。"他说,"他在北狄潜伏了十几年,对北狄的了解比我们所有情报人员加起来都深。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利刃。"
"但是?"
"用不好会反噬。"萧墨寒看着她,"他帮三皇子谋反、给北狄当间谍,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死罪?他现在归降不是因为真心投靠,是因为走投无路了。这种人一旦有了别的路,随时可能再变。"
"那你的意思是?不收?"
"收。但先晾他一段时间。"萧墨寒敲了敲桌面,"让他等着。急一急他。看他是不是真心的。"
"晾多久?"
"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他还能活着从北狄跑出来,就说明他有本事,值得收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。
一个月后,铁面的人传来消息:季明轩在北狄的藏身之处被发现了,他带着一个老仆连夜出逃,走了七天七夜才到了边境。身上三处伤,最深的一道在背上,是被追兵的弯刀砍的。
"让他进京。"沈清婉说。
——
季明轩进京那天是个阴天。
沈清婉没有去接他。她站在宫城的城楼上,远远地看着。
一辆破旧的骡车从北门进来,车上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季明轩,一个是他的老仆。除此之外还有一口箱子,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季明轩从骡车上下来的时候,沈清婉差点没认出他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以前那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,现在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。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,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瘸,背上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。
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。目光掠过城楼,似乎看到了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。
当年的意气风发,荡然无存。
苏白在城楼上陪着沈清婉看。
"他老了。"苏白说。
"才三十出头就老了。"沈清婉转过身,"走吧,下去见他。"
——
见面的地方在政事堂的偏厅。
季明轩进来的时候,沈清婉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了。她穿着常服,没戴凤冠,手边放着一杯茶。
季明轩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眼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"皇后娘娘。"他行了个礼。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坏了。
"坐吧。"
季明轩坐下了。他坐得很拘谨,双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攥着。当年那个在沈家花园里谈笑风生的人,现在坐在她面前像个等着发落的小吏。
"你的信我看了。"沈清婉开口,"情报也收到了。铁面核实过了,是真的。"
"多谢娘娘。"
"我同意你归降。"沈清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"但有条件。"
"娘娘请说。"
"第一,你交出的情报必须全部属实。如果有一条假的,协议作废。"
"绝不会。"
"第二,你必须在京城住满三年,不得出城一步。三年之内你的住处、行踪、来往人员,全部由朝廷监控。"
季明轩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反驳。
"第三,三年之后如果表现良好,可以解除监控,但你不得担任任何涉及军务和情报的职务。可以做个闲职,领份俸禄,安安静静过日子。"
季明轩沉默了几秒。
"我同意。"他说,"我只想活着。把季家的香火续下去。别的什么都不求了。"
沈清婉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精明和算计,只剩下疲惫。一个被复仇执念困了十几年的人,终于被现实磨平了棱角。
"那就在京城住着吧。"她站起来,"苏白会给你安排住处。生活用度朝廷管,不会亏待你。"
季明轩站起来,行了个礼。
"娘娘。"
"嗯?"
"当年……在沈家的事,我对不住你。"
沈清婉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她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过去了。"
她推门出去了。偏厅的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季明轩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。手指上有几道疤,是在北狄逃亡时被荆棘划的,结了痂,新肉红红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