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明轩归降的消息传到北狄王庭的时候，俺答汗摔了一套茶具。
这不是因为心疼季明轩，而是因为季明轩带走了他最后的情报底牌。那些情报里有北狄各部落之间的矛盾，有兵力部署，有暗桩名单——这些东西落到大乾手里，北狄的底裤都被扒了个干净。
更让俺答汗头疼的是，大乾新朝的势头太猛了。新帝登基、平定叛乱、推行新政、查办贪官、整顿科举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互市开了之后，北狄的牧民尝到了甜头，天天催着互市多开几天，谁也不想打仗。
拓跋雄从京城回来之后，对沈清婉的评价传遍了王庭："那个南人的皇后，比他们的皇帝还可怕。"
半个月后，俺答汗派了第二拨使节来京城。
这次不是拓跋雄。是一个更高级别的人——俺答汗的次子，阿鲁台。二十六岁，精明能干，在北狄管着南边三个部落，是俺答汗最倚重的儿子之一。派亲儿子来，说明俺答汗这次是认真的。
阿鲁台带了十几车贡礼。皮毛、马匹、参茸、东珠，满满当当拉了一长串。他进城的时候规规矩矩，该行礼行礼，该解刀解刀，跟上次拓跋雄那副大爷模样天差地别。
接待宴会还是设在麟德殿。
这次沈清婉没穿凤袍，穿了正式的皇后常服。萧墨寒也来了，坐在主位上，龙袍加身。
阿鲁台进门就行了大礼。单膝跪地，右手按胸，用北狄礼节行了个标准的臣属之礼。
"外臣阿鲁台，奉北狄大汗之命，向大乾皇帝、皇后请安。"
萧墨寒抬了抬手："起来吧。坐。"
阿鲁台坐下之后，开门见山。
"大汗派外臣来，是想跟大乾议和。真正的议和。不是互市那种，是称臣。"
殿内安静了一下。
"称臣？"萧墨寒问。
"是。大汗愿意向大乾称臣，每年遣使朝贡。退还前年侵占的朔州三县。"
"条件呢？"
"大汗只有一个条件——互市长期开放，不得中断。"
萧墨寒看了一眼沈清婉。沈清婉没动声色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"称臣、朝贡、退还土地。"萧墨寒慢慢说，"这些都可以谈。但朕有一个条件。"
"陛下请说。"
"北狄王必须送质子入京。"
阿鲁台的脸色变了。
送质子入京，等于把北狄王的儿子送到大乾当人质。北狄王有四个儿子，送哪个来都是把心尖上的肉剜下来。而且质子一旦入了京，北狄王就不敢轻举妄动——稍有异心，质子就没了。
"陛下，这……"阿鲁台的额头沁出了汗，"送质子一事，外臣做不了主。需要回去禀报大汗——"
"那就回去禀报。"萧墨寒的语气不咸不淡，"朕等着。"
——
阿鲁台退下了之后，沈清婉跟萧墨寒在偏殿商量。
"质子这条，他会答应吗？"萧墨寒问。
"不会。"沈清婉说，"俺答汗四个儿子，个个都有用。送一个来等于断他一条臂膀。他宁可多给几车贡礼也不会送儿子。"
"那这条是不是提得太狠了？"
"不是提狠了，是故意提的。"沈清婉放下茶碗，"我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要质子。是要让北狄王知道，我们有底气提这种条件。等他拒绝了，我们再退一步，提一个相对温和的条件。他反而会感激我们。"
"以退为进？"
"对。我有一个折中方案。"她拿过一张纸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，"不送质子，但在边境设立共同管辖的治安区。双方各派驻军一千人，负责维护边境秩序和互市安全。这个区域内，双方军队不得发生冲突。任何一方违约，另一方有权单方面关闭互市。"
萧墨寒看了看那张纸。
"这个方案好。比质子温和，但同样能拴住他们。一千人的驻军不多，但足够监控边境。而且共同管辖意味着我们有合法理由在边境驻军，不用再找借口。"
"就是这个意思。"
——
阿鲁台回去跟俺答汗商量了五天。
五天之后他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果然，质子的事俺答汗死活不答应。但沈清婉的折中方案传过去之后，俺答汗松了口。
"大汗同意设立共同管辖区。"阿鲁台说，"但有两个补充条件。第一，共同管辖区的范围由双方商定。第二，互市的商税分成，北狄要拿两成。"
"商税分成可以谈。"沈清婉接话，"但两成太多。一成。"
"一成五。"
"一成二。"
"成交。"阿鲁台几乎是脱口而出。他显然没想到沈清婉会在一成二这个数字上就松口——他本来准备谈到一成五就不错了。
接下来就是细节。共同管辖区的范围划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地带，东西各延伸五十里。双方各派驻军一千人，设联合巡防队，每月轮换一次。互市商税朝廷收八成八，北狄收一成二。任何一方违约，另一方有权关闭互市并撤回驻军。
协议签了三天才敲定最终文本。大乾这边的签字人是礼部尚书，北狄那边是阿鲁台。萧墨寒和沈清婉在协议上盖了玉玺和凤印。
签字那天，阿鲁台看着那两个鲜红的印章，表情复杂。
"皇后娘娘。"他临走前对沈清婉说，"我父亲说，大乾有了您这样的皇后，是天下之福。"
"你父亲过奖了。"沈清婉笑了笑，"回去告诉你父亲，好好做生意，别想歪门邪道。天下太平了，大家都有饭吃。"
阿鲁台行了个礼，带着使节团走了。
——
使节团走了之后，沈清婉回到政事堂，站在墙上那幅全国舆图前面。
她的目光从京城一路往北，越过雁门关，越过阴山，落在北狄王庭的位置。舆图上那个位置用淡墨画了一片草原，旁边标注着"北狄"两个字，是去年她让人加上去的。
萧墨寒进来的时候，她还站在舆图前面。
"看什么呢？"
"看北边。"她指了指舆图上雁门关外的位置，"共同管辖区划在这里。三十里宽，一百里长。不大，但够了。至少十年内，不会有大战了。"
"十年之后呢？"
"十年之后的事十年之后再说。"她转过身，"十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。水利、学堂、科举改革、吏治整顿——这些都需要时间。有了十年的和平，够了。"
萧墨寒走到她旁边，也看了一眼舆图。
"你把这片江山守得比我还好。"
"那是。你只管打仗，管后勤的是我。"
萧墨寒笑了一声。
苏白在门口探头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他本来想禀报正事，看到帝后并排站在舆图前面，犹豫了一下。
"进来。"沈清婉头都没回。
"娘娘，互市司送来了第一季度的营收报告。三城互市首季交易额合计九万三千两，商税收入七千四百两，盐铁专营利润一万二千两。"
"比预估高了三成。"沈清婉接过报告翻了一眼，"存档。年底再做一次汇总。"
"是。"苏白转身要走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个"北狄"标注。墨迹已经干了，但笔画边缘微微洇开了一点点，像是要往草原的方向渗过去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