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一周年的那天,沈清婉没上朝。
她换了一身寻常布衣,头发用木簪绾了个髻,脸上没施粉黛,看着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媳妇。小翠也换了衣裳,跟在她后面,手里挎个篮子,装模作样地在里面放了两匹布。
萧墨寒没去。他要上朝,还要接见几个地方来的官员。临走前他看了沈清婉一眼,说:"你穿这个出去?"
"怎么了?"
"像个村姑。"
"村姑怎么了。村姑好走路,不用端着。"
萧墨寒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他现在学聪明了,跟沈清婉争论穿着这种事,从来没赢过。
——
京城东市,是全城最大的集市。
一年前的东市是什么光景?守城战刚结束,半个东市的铺子都关了门,街上有血迹没洗干净,行人稀稀拉拉,卖馄饨的老张头推着车出来摆摊,一上午只来了三个客人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沈清婉从东市口走进去的时候,差点被人群挤得走不动。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,绸缎庄、茶楼、药铺、书坊、首饰店,一家挨一家,幌子在风里摇来摇去。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,引来一群小孩追着跑。
"让让让让——"一辆推车从她旁边挤过去,车上堆着满满的米袋子。推车的是个壮汉,光着膀子,脑门上全是汗。
"这米多少钱一斤?"小翠凑过去问。
"三文!新米!三文一斤!"壮汉头也不回地喊。
三文。沈清婉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前京城的米价是八文一斤,守城战的时候涨到了十二文。现在三文。这是近十年的最低价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个菜摊的时候,听到旁边两个老农在闲聊。
"老李头,你家今年收成怎么样?"
"好着呢!税减了一半,交完税还剩大半仓。往年这时候就该断粮了,今年不用愁了。"
"可不是嘛。你说这新皇帝和新皇后,还真行。税轻了,河渠也修好了,我家那十亩地今年一亩都没被淹。"
"谁说不是。我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轻的税。前些年那个皇帝——哎不说了。反正现在是好日子,好好过呗。"
"对对对。好日子,好日子。"
沈清婉站在菜摊旁边,听完了这段对话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小翠凑过来:"小姐,他们夸你呢。"
"他们夸的是皇帝和皇后。又不是夸我。"
"你就是皇后啊。"
"我知道。"她往前走了两步,"走吧,再去西市看看。"
西市比东市更热闹。西市以吃食为主,饭馆、酒楼、点心铺子一家挨一家。刚到午饭时辰,几家大酒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——烤肉味、包子味、面汤味、糖炒栗子的焦甜味。
一个卖烧饼的大婶在路边支了个炉子,现烤现卖。沈清婉买了两个,一个给了小翠,一个自己拿着啃。
"皇后娘娘吃路边摊,传出去御史又要唠叨了。"小翠小声说。
"唠叨就唠叨。烧饼好吃。"沈清婉咬了一大口,芝麻掉了两颗在衣襟上。
她在街上走了大半天,从东市到西市,从西市到南城。南城的学堂已经建好了,她远远看了一眼,门口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,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。
——
傍晚回宫的时候,萧墨寒已经下朝了。
他换了常服,站在宫城最高的角楼上等她。沈清婉爬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,走了一天路,腿都酸了。
"怎么样?"他问。
"米价三文。税减了之后百姓手上有钱了。东市和西市都繁荣了不少,南城学堂门口有孩子在踢毽子。"
"嗯。"
"我还听到两个老农夸咱们。说新皇帝新皇后行,税轻,河渠修好了,日子好过了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,把那张冷硬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"是你让我做到的。"他说。
沈清婉没接话,靠在城垛上看远处的京城。
"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想当皇帝。"萧墨寒也靠过来,跟她并肩站着,"在北境打了六年仗,回来又被卷进夺嫡,我一直觉得当皇帝是件苦差事。但现在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为了你,我觉得当这个皇帝也不错。"
沈清婉歪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,下颌线很硬,但眼睛是软的。
"是我们。"她说,"没有你,我也走不到今天。"
她往旁边靠了一下,肩膀碰着他的肩膀。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从角楼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城垛的边缘,像两条长长的线,交叠在一起。
脚下的京城在暮色中亮起了灯。一家接一家,一片接一片,从近处的宫殿到远处的街巷,万家灯火铺展开来,星星点点,密密麻麻。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在暮色中汇成一层淡淡的薄雾,笼罩在屋顶上方。
"好看吗?"沈清婉问。
"好看。"
"那些灯里面,每一盏都是一个家。有饭吃的家。"
萧墨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比他小一号,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茧。他握得不紧,但很暖。
"我们做到了。"沈清婉靠在他肩上说。
风从城垛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,指甲划过耳廓的时候碰到了木簪的簪尾,木簪的漆面已经磨得光滑了,摸不出当初的纹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