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太医第二次来请脉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跪在寝殿里，把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。沈清婉靠在软榻上，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批完的奏折，看他那表情就猜到了八九分。
"说吧，别吞吞吐吐的。"
"回娘娘，胎气有些不稳。"陈太医额头见汗，"娘娘近来操劳过度，加之睡眠不足，脉象比上次虚了些许。前三个月最是要紧，微臣建议娘娘减少政务，静养一个月。"
沈清婉没说话，把奏折翻到下一页继续看。
"娘娘——"陈太医急了，"微臣不是危言耸听。头三个月胎本未固，若再劳累下去，恐怕——"
"恐怕什么？"
陈太医的嘴张了又合，不敢往下说。
"说。"
"恐怕有滑胎之险。"
这四个字一出口，殿内安静了。小翠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，药汁洒了几滴在托盘上。
沈清婉把奏折放下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平坦的，什么变化都看不出来。但太医说里面有个小东西，一个多月大的，还没成形。
"静养一个月。"她重复了一遍，"政务怎么办？"
"这……微臣只管治病，政务的事——"
"我知道了。"她摆了摆手，"你下去吧。药照开，我按时喝。"
陈太医走了之后，小翠凑过来。
"小姐，陈太医说得对，你该歇歇了。这一个多月你天天批奏折到子时——"
"政务不能停。"沈清婉打断她，"北边刚签了和平协议，江南科举试点正在推进，各地水利工程还没完工。我歇一个月，这些事谁管？"
"陛下可以管啊。"
"他管得了吗？上次他把工部的'修缮'写成'修善'，工部的人研究了半天以为是什么新政策。"
小翠噎了一下。
沈清婉想了想，叫来赵安。
"去跟陛下说，政务不停，但我把办公的地方挪到寝殿来。奏折统一送到这里批，该上朝的上朝，该议事的议事。只是不用我跑来跑去了。"
赵安领命去了。
——
萧墨寒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，正在御书房里看折子。
"她说不动就不动？"他问赵安。
"皇后娘娘说，政务照办，只是把地方换到寝殿。"
萧墨寒沉默了几秒。
"行。传朕的旨意——所有奏折先送寝殿给皇后批阅，皇后批完之后朕再看一遍。早朝照常，但皇后不必到场，朝会内容由朕转述。"
"是。"
赵安走了之后，萧墨寒把手里那份折子往桌上一丢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又站起来走了两步，又坐回去。
何崇在门口探头："陛下，兵部的人还在等着——"
"让他们等着。"
何崇缩回去了。
——
从那天起，沈清婉的寝殿变成了第二个御书房。
软榻上加了一层厚褥子，旁边摆了两张小桌。一张放奏折，一张放茶点和药。小翠每天在门口守着，谁来的次数多了、待的时间长了，她就进去催。
萧墨寒每天下朝之后就来寝殿。他搬了一堆折子过来，坐在沈清婉对面批。两个人各批各的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，谁都不说话，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。
"这个孙良又上折子了。"沈清婉翻着一份奏折说，"户部的秋季税收报告。他写了两千字，有五百字在夸新政好，一千字在说国库还是紧张，剩下五百字在问能不能加税。"
"加个屁。"萧墨寒头都没抬，"减税三年的旨意刚下，转头就加税？他脑子让驴踢了？"
"你批的时候措辞注意点。上次你写'所奏不准'，孙良吓得三天没睡好觉。"
"那他下次就别提这种蠢建议。"
沈清婉笑了一下，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："所奏已知。加税一事暂不议。三年减税之策乃国策，不可动摇。"
她放下笔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写了一上午，手指都僵了。
小翠端了一碟点心进来。红枣糕、核桃酥、莲子羹，三样摆在一起。
"小姐，先吃点东西。陈太医说你得少吃多餐，一天吃五六顿。"
"五六顿？我成猪了。"
"太医说的，又不是我说的。"小翠把莲子羹递到她手边，"这个趁热喝。"
沈清婉接过来喝了两口。莲子羹熬得稠，甜丝丝的，不难喝。
萧墨寒抬头看了一眼那碟点心。
"红枣糕给我吃一块。"
"你不是有御膳房送的吗？"
"御膳房的不如小翠做的好吃。"
小翠在旁边憋着笑，赶紧又端了一碟过来。
——
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。
每天早上萧墨寒去上朝，沈清婉在寝殿里听赵安转述朝会内容。有需要她决断的，她当场批条子让赵安带回去。下午萧墨寒回来，两个人并排坐在软榻上批奏折。晚上吃了饭，萧墨寒会陪她散步，从寝殿走到花园再走回来，大约一炷香的路程。
何崇私下跟周彦武说："陛下最近脾气好多了。以前批折子碰到蠢的能骂半天，现在最多说一句'蠢'就过去了。"
周彦武说："大概是因为皇后怀了龙种，陛下心情好。"
"不是心情好。是陛下现在每天恨不得长在寝殿里，根本没工夫骂人。"
有一天傍晚，沈清婉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，靠在软榻上歇了一会儿。萧墨寒还没回来，说是兵部有个事要处理。小翠去御膳房催晚膳了，殿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还是平的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但偶尔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了一下。太医说那不是胎动，才两个月不到，不可能有胎动。是她的错觉。
但她还是觉得有。
"小家伙，"她轻声说，"你还没出生就要陪娘批奏折了。"
她把手指贴在肚子上，感觉着自己的体温透过衣裳传进去。手指边上搁着那碗喝了一半的莲子羹，碗底沉着几颗没化开的莲子，被勺子碾碎了一半，露出白色的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