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寒上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把一份奏折往桌上一甩,坐在椅子上不说话。沈清婉正在批另一份折子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谁惹你了?"
"自己看。"
她拿过那份奏折翻开。是联名上书,签了十四个名字。领头的又是翰林院的老学士孙孟达,后面跟着张怀礼和一帮守旧派。
内容她看了三行就明白了——要求废除新科举,恢复旧制。
联名书上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,列举了新科举的种种"弊端"。说选拔上来的人"不懂圣贤之道,只会奇技淫巧";说算学农学工学是"匠人之术,玷污科场";说江南试点"败坏学风,有违祖制"。
最后一句写得冠冕堂皇:"臣等恳请陛下念太祖之法不可变,祖宗之制不可废,速罢新科,以正学风。"
沈清婉看完,把奏折合上了。
"他们挑的时机倒是好。"她说,"我怀着孕,不便上朝。刘太傅最近又病了没来。他们觉得朝中没人压得住,趁机发难。"
"朕把折子压了,没在朝上讨论。"萧墨寒说,"但这帮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。孙孟达散朝之后还拉着几个大臣在宫门口说了半天,什么'皇后干政'、'新法误国',越说越难听。"
"让他们说。"沈清婉把奏折放到一边,"苏白。"
苏白从门口进来。
"你去查查这十四个人。重点查三件事:他们家里有没有子弟在旧科举中得过功名,有没有子弟在新科举中落了榜,他们跟许家有没有来往。"
"是。"苏白领命走了。
——
三天后,苏白的调查结果送来了。
十四个人里,十一个人的家里有子弟在旧科举中举或进士及第。其中孙孟达的孙子、张怀礼的儿子、还有三个老学士的子侄,全都参加了江南新科举试点——全部落榜。
"新科举考了算学和工学,这帮公子哥连算术都算不明白,当然考不上。"苏白说,"他们在家学了十几年八股文,新科一出来全废了。家里花了大把银子供他们读书,结果连个举人都考不上。这口气咽不下去,就撺掇家里的长辈出来闹。"
"跟许家呢?"
"有来往。孙孟达跟许敬宗是同年,张怀礼的儿媳是许家的侄女。另外有三个老学士去年收过许家的拜帖,虽然没明面上往来,但私底下有联系。"
沈清婉把调查结果看完,笑了一下。
"查清楚了就好。"
"娘娘打算怎么处理?"
"明天朝会,我亲自去。"
——
苏白愣了:"娘娘你怀着孕——"
"又不是下地干活,坐轿子去朝堂坐一坐怎么了?太医说的是减少政务,不是不让我上朝。"
小翠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"小姐你才两个月——"
"两个月又不是九个月。别废话,给我准备朝服。"
——
第二天早朝,沈清婉出现在金銮殿的时候,百官都愣了。
她穿着皇后常服,凤冠没戴,只簪了一支玉簪。走路的时候步伐稳稳的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萧墨寒坐在龙椅上,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孙孟达站在文官列里,脸色变了变。他没想到沈清婉会来。
朝会照常进行。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之后,沈清婉开口了。
"本宫听说,前几日有十四位大人联名上书,要求废除新科举。"
殿内安静了。
"孙大人。"沈清婉看向孙孟达,"你是领头的。你来跟本宫说说,新科举到底哪里不好?"
孙孟达出列,拱了拱手。他的腰板挺得很直,一副据理力争的架势。
"回皇后娘娘。新科举增设算学、农学、工学,看似广纳人才,实则败坏学风。读书人应以经义为本,圣贤之道为根。如今舍本逐末,选上来的人只会算账种地做木工,如何治国?"
"孙大人说得有理。"沈清婉点了点头,"那本宫问你,你孙子孙启文,今年多大了?"
孙孟达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"二十有三。"
"他参加过今年的江南新科举试点吗?"
"这……参加过。"
"考上了吗?"
孙孟达的脸涨红了。殿内有人偷偷笑了一声。
"没有。"他咬着牙说。
"本宫再问你。张大人,"她转向张怀礼,"你的儿子张伯钧,也参加了江南新科举,也没考上。对吗?"
张怀礼的脸刷地白了。
"还有李学士的侄子、王学士的外甥、赵侍读的孙子……"沈清婉一个一个点名,十四个人里有十一个被她点到了。每一个被点到的人脸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白。
"诸位大人反对新科举,说新科举选上来的人不懂圣贤之道。"沈清婉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但本宫查了一下,诸位家里的子弟参加新科举,全都落榜了。落榜的原因是——算学和工学的成绩太差。"
殿内鸦雀无声。
"所以本宫想问诸位一句:你们反对新科举,是因为新科举不好,还是因为自家子弟考不上?"
没人接话。
孙孟达的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但找不到话说。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说"对,我反对是因为我孙子没考上"。
"新科举继续推行。"沈清婉扫了一眼殿内,"江南试点的结果本宫看过了。选上来的人不光懂实务,经义成绩也不差。能写文章又能做事的人,比只会写文章的人有用。这不是歪才,这是真才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如果诸位家里的子弟觉得新科举太难,可以回去好好学。算学不难,农学不难,工学也不难。只要肯学,没有考不上的。但如果不肯学,只会联名上书要求废除——那不是在替朝廷操心,是在给自己找借口。"
孙孟达低下了头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"散朝。"萧墨寒开口了。
——
回了寝殿之后,小翠帮沈清婉换了朝服,换上家常衣裳。她靠在软榻上喝了一碗莲子羹,揉了揉太阳穴。
苏白进来汇报。
"今天朝上的事已经传开了。那十四个人里,有三个散朝之后来找属下,说他们想通了,以后不再反对新科举。"
"另外十一个呢?"
"没表态。但也不会再闹了。今天当着满朝文武被点名的脸上不好看,短时间内不敢再跳出来。"
"短时间内不敢就行。"沈清婉放下碗,"他们恨我。"
"啊?"
"他们恨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。他们的子弟靠旧科举走捷径,学了十几年八股文就能当官。现在新科举一开,捷径没了,他们当然恨。"
苏白想了想:"那娘娘要不要——"
"不用。恨就恨。"她摆了摆手,"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。我挡了他们的官路,他们自然恨我。但恨我也没用。新科举不会废,三年后还要推到全国。谁也拦不住。"
她拿起旁边一份奏折翻开,是工部报上来的水利进度。翻了两页之后她停了一下,伸手把案角一盏快要歪倒的铜烛台扶正了。烛台底座上积了一层薄灰,她的指腹蹭过去留下了一道干净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