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寝殿里只剩两盏灯。
沈清婉靠在软榻上批奏折,身上盖了条薄毯。小翠催了三遍让她睡,她嘴上说再批两本就睡,手上却一直没停。萧墨寒今天在御书房处理兵部的事,还没过来。
她正翻着一份江南送来的秋收报告,忽然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。
很轻,像一条小鱼在里头翻了个身。不是疼,也不是难受,就是一个微弱的、从里面传出来的动静。
她愣住了。
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,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。又动了。这回明显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踢了一脚,又缩回去了。
沈清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四个月了。肚子已经微微隆起,穿着宽松的衣裳看不太出来,但她自己知道。太医说四个月会有胎动,她等了快半个月了,一直没动静,还以为太医算错了日子。
"你倒是沉得住气。"她把笔搁下,伸手摸了摸肚子。
又动了一下。
她笑了。不是那种端庄的、皇后式的微笑,是嘴角往上翘、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。她一个人在灯下笑了好一会儿,觉得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大概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"等着,把你爹叫来。"
她正要喊小翠,门开了。萧墨寒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。他看到沈清婉没睡,皱了下眉。
"都子时了,怎么还不睡?"
"你过来。"沈清婉冲他招手,"快来。"
"怎么了?"他三步走到榻前,"不舒服?肚子疼?"
"不是。你把手放上来。"她拉过他的手,按在自己肚子上。
萧墨寒的手掌贴上去,愣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
"等着。别说话。"
萧墨寒一脸困惑地把手贴在她肚子上,等了半天。什么动静都没有。他看了看沈清婉的表情,又低头看了看肚子。
"你是不是逗我——"
话没说完,手掌下面动了一下。
萧墨寒的身子僵住了。
"动了吧?"沈清婉笑。
又动了一下。这回更明显,像是有人从里面戳了一指头。萧墨寒的手掌被顶得微微一弹,他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,瞪着眼睛看着她的肚子。
"他在动。"
"嗯。"
"他在动!"
"我知道。你能不能换个词。"
萧墨寒没理她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掌下面那块微微隆起的地方。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喜悦,从喜悦变成了一种傻乎乎的、咧着嘴说不出话的状态。
一代冷面帝王,此刻的表情跟村头第一次看到糖人的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小翠端着宵夜在门口探头,正好看到这一幕——皇帝陛下趴在皇后肚子上,瞪着眼睛傻笑。她差点把托盘扣了,赶紧缩回去,背靠着门框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"他在动。"萧墨寒又说了一遍。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这三个字了。
"嗯。他在跟你打招呼。"
萧墨寒把脸凑到她肚子旁边,像是在跟肚子里的东西说话,又怕声音太大了吓着它。
"你是皇子还是公主啊?"
沈清婉差点笑出声。
"你跟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讲道理呢?"
"他能听到的。"萧墨寒说得理直气壮,"书上说了,四个月就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。"
"你看的什么书?"
"太医院给的,《胎产指南》。"
"……你还看这种书?"
"我什么书都看。"
他又把脸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对肚子说:"你娘每天批奏折到子时,你以后可别学她。要学就学你爹,早睡早起。"
"你哪天早睡过?"沈清婉翻了个白眼。
"我那是政务忙。"
"你就是睡不着。"
萧墨寒没接话。他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,像是在听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肚子里又动了一下,他整个人一激灵,抬起头来,眼睛亮得惊人。
"又动了!这回踢了我一下!"
"我知道。他踢的是我。你手贴在外面感觉到的。"
"……那也是我感受到的。"
沈清婉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杀敌不眨眼,在朝堂上一句话能吓得大臣跪地磕头,现在趴在她肚子旁边跟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说话,认真得像在跟大臣议事。
"你说他以后是不是个武将?"萧墨寒摸着下巴说,"踢的劲儿不小。"
"才四个月你就开始规划他的前程了?"
"早点规划好。朕的江山得有人继承。"
"你刚才不是说希望是女孩吗?"
"男孩女孩都好。女孩就当公主,朕一样疼。"
他又趴下去跟肚子说了一阵子。沈清婉也由着他,偶尔摸摸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硬扎扎的,跟他的胡子一样扎手。
"行了,"沈清婉推了推他的肩膀,"该去批奏折了。你那份兵部的文书还没看完吧?"
"明天再看。"
"你明天还有早朝。"
"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"他又把耳朵贴了回去,"我再听一会儿。"
沈清婉叹了口气,由着他趴。
殿外传来小翠压低了声音跟赵安说话:"你不知道,陛下趴在娘娘肚子上跟孩子说了快半个时辰了……"
赵安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:"真的假的?陛下那个脾气……"
"嘘!小声点!"
沈清婉听到了,没拆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肚子旁边的萧墨寒,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弯着,手掌轻轻贴在那块微微隆起的地方。
肚子里又动了一下。
"他以后肯定是个调皮的。"沈清婉说。
萧墨寒睁开一只眼看她:"你怎么知道?"
"这么小就会挑人。你不信你看——他现在不动了,因为你老实了。刚才你手一松他就踢,你一贴上去他就歇。存心逗你玩呢。"
萧墨寒把手又贴紧了一些。果然,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"好家伙,"他嘀咕了一句,"随你娘。"
"去你的。"
案上那份江南秋收报告还摊着没批完,朱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朱砂墨干了一半,凝成了一小粒暗红的珠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