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是从赵安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赵安那天来送奏折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。他磨蹭了半天，最后还是小翠把他推到沈清婉面前的。
"说。什么事？"
"回娘娘，今天早朝上……礼部尚书上了道折子，提议陛下选秀纳妃。"
沈清婉批奏折的笔没停。
"然后呢？"
"陛下当场就驳了。驳得挺狠的。礼部尚书站在那儿脸都白了。"
"就这事？"
赵安连连点头，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。
小翠凑过来："小姐，你不生气？"
"生什么气？萧墨寒又不是第一天认识。他要是对这种提议不吭声，那才是有问题。"
她把奏折翻到下一页继续批。手很稳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。
——
事情的经过是后来苏白跟她详细说的。
早朝上，礼部尚书周文渊出了列。此人五十出头，进士出身，在礼部干了十几年，是个出了名的规矩人。什么事都得讲祖制、讲惯例、讲礼法，连过年放几挂鞭炮都得翻翻旧历查一查。
"陛下，"周文渊拱手，"臣有本奏。"
萧墨寒坐在龙椅上看折子，头都没抬："说。"
"陛下登基已逾一年，后宫仅皇后一人，于礼不合。自古天子三宫六院，乃祖宗定下的规矩。如今后宫空置，外臣议论纷纷，臣以为应当尽快选秀入宫，以充后宫，绵延皇嗣。"
殿内安静了一下。百官低着头，有人偷偷交换眼神。
萧墨寒把折子合上了。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周文渊。
"你说于礼不合？"
"是。太祖皇帝有四妃九嫔，先帝亦有嫔妃数人。陛下身为天子，后宫仅皇后一人，于礼不合，于制不合。"
"朕的皇后，是朕自己选的。不需要别人替朕选妃。"
周文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萧墨寒的语调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"陛下，臣并非置疑陛下与皇后之情。但皇嗣之事关乎国本，如今皇后虽已有孕，但后宫不可无妃嫔。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"萧墨寒打断了他，"朕说不需要，就是不需要。"
周文渊没死心。他这人认死理，觉得占着礼制的道理就什么都不怕。
"陛下，选秀纳妃是历代皇帝的惯例。太祖皇帝立国之初便设四妃九嫔，先帝——"
"惯例？"萧墨寒的声音冷了下来，"周大人，你知道朕最烦哪两个字吗？"
周文渊愣了。
"就是'惯例'。什么都是惯例，什么都是祖制。太祖皇帝立国的时候，天下刚打完仗，百废待兴。他设四妃九嫔是因为那时候皇族要联姻拉拢功臣。现在呢？现在朕需要联姻吗？朕需要拉拢谁？"
周文渊张了张嘴。
"再说了，"萧墨寒往前倾了倾身子，"太祖皇帝的惯例多了。太祖皇帝还亲自上战场砍人呢，你怎么不让朕也去砍两个？太祖皇帝每天四更天就起床理政，你怎么不提议让满朝文武都四更天来上朝？"
殿内有人偷偷笑了一声。何崇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周文渊的脸涨红了："陛下，臣只是依礼制——"
"礼制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"萧墨寒站了起来，"朕再说一遍——朕的皇后只有一人。朕不选秀，不纳妃。谁要是觉得这不合规矩，可以辞官回家。朕不拦着。"
这话说得重了。辞官回家——这就是在告诉满朝文武，谁再提选秀这事，就别干了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周文渊低着头站在原地，退也不是，不退也不是。最后还是旁边的刘宗道拉了他一把，他才退回了队列。
"还有谁有异议？"萧墨寒扫了一眼殿内。
没人说话。
"散朝。"
——
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，沈清婉刚批完一份折子。
她听完苏白的转述，沉默了几秒。
"他知道我怀孕了还来提选秀？"她问。
"周文渊这个人就是死脑筋。他不是针对娘娘，是真的觉得不合礼制。"苏白说，"不过陛下驳得够狠，以后应该没人敢再提了。"
"嗯。"
沈清婉叫来一个宫女。
"去御膳房，炖一盅燕窝，送到御书房去。跟陛下说，这是本宫让送的。"
"是。"
苏白走后，沈清婉靠在软榻上，摸了摸肚子。
"你爹挺硬气的。"她对肚子说，"一后制到底，不纳妃。这种话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说出来，不容易。"
肚子动了一下。
"你也觉得你爹厉害？"
——
晚上萧墨寒来寝殿的时候，沈清婉正靠在榻上看书。燕窝盅已经空了，放在桌上。
"燕窝好吃吗？"
"还行。甜了点。"
"小翠放的糖多了？"
"没放糖。是燕窝本身的味道。"他在她旁边坐下来，"你听说了？"
"听说了。"
"嗯。"
"你不纳妃，大臣们不会罢休的。周文渊只是第一个，以后还会有人提。他们有祖制撑腰，会一直拿这个说事。"
萧墨寒看了她一眼。
"那让他们说去。朕的皇后只有一个。祖制是太祖定的，但朕是朕。朕说不纳就不纳，谁来了都没用。"
"你这么说我不反对。但你要想好怎么应对。祖制这块牌子太大，硬顶不是长久之计。"
"怎么顶不了？朕就是惯例。朕开个头，以后的皇帝都一后制，这不就成了新的惯例？"
沈清婉看了他一会儿。
"你这个逻辑倒也说得通。"
"当然说得通。朕说的都通。"
"……你可真不谦虚。"
"在皇后面前不需要谦虚。"
沈清婉笑了。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，示意他躺过来。萧墨寒顺势往榻上一歪，把头枕在她腿上。
"你今天在朝上那么说，我挺高兴的。"她低头看着他。
"嗯。"
"但你也别太凶。周文渊是个老实人，认死理，不是成心找茬。"
"朕知道。但这事不能给余地。给了余地他们就会得寸进尺。今天提选秀，明天就提纳妃，后天就开始往宫里塞人。"
"行。你说了算。"
萧墨寒闭着眼，手搭在她肚子上。
"今天动了吗？"
"动了。下午踢了我两脚。"
"又踢？"他的手掌贴紧了一些，"这小子劲儿真大。"
"也可能是丫头。"
"丫头也行。丫头像你，好看。"
"你已经说过八百遍了。"
"说八千遍也不够。"
殿外传来小翠压低声音的嘟囔："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，明天又该起不来了……"
萧墨寒没理她。他的手指在沈清婉肚子上轻轻画了个圈，指腹蹭过衣料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