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廷章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。
这半个时辰里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,两只手交叉揣在袖子里,肩膀微微缩着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,洗得有些发白了,领口的补子也磨得起了毛边。旁边进出的官员跟他打招呼,他只是点头,不说话。
赵安出来接他的时候,他明显松了口气。
"沈大人,请随咱家来。"
沈廷章跟着赵安往里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,但到了寝殿门口又停住了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低头理了理衣襟,又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碎发,这才抬脚跨了进去。
殿里弥漫着一股药香和红枣汤的甜味。沈清婉靠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薄毯,手边放着一摞奏折。她看到沈廷章进来,把手里的笔搁下了。
"爹。"
这一个字让沈廷章的眼眶差点红了。
他上一次听到沈清婉叫他"爹",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。大概是在周氏还没死之前,她回来拿物资的时候,但那次她叫得很勉强,像是应付差事。再往前推,大概就是重生之后她第一次回尚书府的那次,但那次她叫的是"父亲",不是"爹"。
"爹"这个称呼,带着温度。
"你……你身子怎么样?"沈廷章坐在小翠搬来的凳子上,双手搁在膝盖上,不知道往哪放。他这辈子很少跟这个女儿好好说话。以前在尚书府的时候,他忙着上朝、忙着应酬、忙着应付周氏,对沈清婉的关心少得可怜。后来沈清婉嫁了人、当了王妃、当了皇后,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。
"挺好的。太医说一切正常,胎稳了。"
"那就好。那就好。"沈廷章重复了两遍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"爹带了些补品。燕窝、阿胶、红枣,都是好的。你让人熬了喝。"
小翠接过布包,偷偷看了一眼——包得很仔细,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棉布,系得紧紧的。不是随手买的,是认真准备的。
沈清婉看了一眼那布包。
"爹,你不用带这些。宫里什么都有。"
"宫里的是宫里的。这是爹的一点心意。"
殿内安静了几秒。父女两个谁都没说话,气氛有些生硬。沈廷章低着头,嘴唇动了好几次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"清婉。"
"嗯?"
"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。"他的声音涩涩的,"最错的,就是没有保护好你娘和你。"
沈清婉没接话。
"你娘嫁进沈家的时候,爹是真心喜欢她的。"沈廷章的眼睛看着地面,"但她来了之后,周氏就处处针对她。爹看得见,但爹装作看不见。因为周氏的娘家有关系,爹不想得罪。后来你娘难产——"
他顿住了。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
"后来你娘难产,周氏拖了半个时辰才去请大夫。爹当时在外头办事,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你娘走了。"
"这些事我知道了。"沈清婉的声音很平。
"爹知道你知道。但爹想当面跟你说。"他抬起头,眼圈红着,"爹当年也是被周氏蒙蔽了一部分,但更多的是爹自己的懦弱。爹不敢管她,不想惹事,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。结果忍来忍去,把你娘的命忍没了,把你前半辈子的日子也忍毁了。"
沈清婉看着他。
面前的这个男人老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,眼窝也陷下去了。他坐在那里,背微微驼着,像一个普通的、上了年纪的老人。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唯唯诺诺的沈尚书,也不是那个在尚书府里假装看不见一切的当家人。
就是一个犯了错、现在后悔了的父亲。
"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"沈清婉说。
沈廷章的身子颤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"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,一定很高兴。"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"当了皇后,有了孩子。她要是还在——"
"她不在了。"沈清婉打断了他,语气不重,但很干脆,"我不会原谅你对娘做的事。但你毕竟是我爹。你来了,我高兴。"
沈廷章的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伸手擦了一把,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女儿看到。
"爹不奢求你原谅。爹就是想来看看你。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"
"过得挺好的。"
"嗯。好就好。"
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。沈廷章问她想吃什么、太医怎么说、萧墨寒对她好不好。沈清婉一一答了,没有敷衍,也没有特别热络。这种距离感是自然的——十几年的隔阂不是一次探视就能消弭的,但至少方向是对的。
"你哥哥沈清远前阵子来信了。"沈廷章说,"他在江南做了个县丞,干得还行。他说等孩子出生了想回来看看。"
"让他好好干。别因为他是我哥就特殊照顾。"
"不会。他就是想来看看你。"
沈清婉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——
沈廷章走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沈清婉一眼。她还靠在软榻上,手里已经拿起了奏折,开始批了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。
"好好养胎。"沈廷章说,"爹改天再来看你。"
沈清婉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沈廷章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廊下被灯笼照得有些模糊,肩膀微微弓着,脚步不快不慢。赵安在前面领路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宫门。
沈清婉一个人坐在殿里,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手里的笔悬在奏折上方,朱砂在笔尖凝了一小团。她没写字,只是看着窗外的方向发愣。
小翠端了药进来,看到她的样子没敢打扰,把药碗轻轻放在桌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清婉回过神来。她低头看了看奏折上的内容——工部的水利工程进度报告——拿起笔继续批。
"小姐,沈大人走了?"小翠问。
"走了。"
"他带来的补品要不要让御膳房收着?"
"收着吧。明天炖了喝。"
她翻到奏折的下一页,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。批了两行字之后,她忽然停了笔,伸手把桌角那碗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药是温的,苦味正好,碗底沉着一片没化开的药渣,被她用舌头抵了回去。
